“外戚是否专权,不在外戚本身,在君王是否明察,在朝堂是否有强臣制衡,在本宫父兄是否有才具胆量。三者缺一,外戚想专也专不起来。”
“本宫的父亲武安侯,一生戎马,先帝在时交兵权,陛下登基又交一次,如今在京城养老,手里一个兵卒都调不动。本宫没有兄弟,阮家上下没一个人在朝中领着要职。御史大夫要说外戚专权,总得先拿出个人来,是谁?在哪里?调了哪一营的兵?占了哪一个衙门?”
御史大夫张了张嘴,被她这一问堵得严严实实。
阮妗昭没给他缓神的工夫:
“至于皇后监国,本朝不是头一例。前朝吕后监国,是高祖征陈豨在外;本朝阴皇后坐镇,是光武征隗嚣未归。不管是谁,都有不得已的理由。”
“如今陛下亲征大食,京中无太子监国,本宫这个皇后不站出来,难道让几岁的皇子坐在龙椅上听政?还是御史大夫觉得,太后她老人家亲自临朝,比本宫更合适?”
“御史大夫口口声声说外戚、说监国、说祖制。可本宫听着听着,倒听明白了。您到底是觉得皇后监国不妥,还是压根儿就不愿陛下亲征?您拦的是监国么?您拦的是陛下开疆拓土的大业!”
御史大夫脸色骤变,刚要开口,阮妗昭已经续了下去:
“陛下还未出征,御史大夫便一口一个‘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可本宫觉得,陛下这一仗,定能打下大食,拓地万里,将大乾的版图推到极西之地,陛下将得史书工笔‘拓疆万里,威服四夷’的美誉!”
“列祖列宗若在天有灵,是怪陛下开疆拓土,还是恨自己没能活到今日,亲眼瞧一瞧这万里版图?”
阮妗昭微微扬起下巴,一字一字道:
“本宫倒觉得,不是陛下无颜面见祖宗,而是列祖列宗遗憾——憾不曾见陛下之雄耳!”
燕王头一回瞧见御史大夫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老匹夫,才华的确是高的,一张嘴能说尽天下道理,这些年朝堂上不知驳倒了多少人。
可没曾想,今日竟被皇后逼到了这般田地。
最后那句“憾不曾见陛下之雄耳!”,他听得都热血沸腾!
燕王再没犹豫,撩袍跪了下去:
“臣弟附议。皇兄亲征大食,臣弟留京,辅佐皇后监国。”
萧昀一直紧紧盯着御阶上的皇后,眼神坚定,仿佛一位虔诚的信徒,随即,他也撩袍跪了下去:
“臣附议。陛下亲征,皇后监国。”
他这一跪,后排那些年轻臣子像是被解了箍,一个个跟着跪了下去。
先是方才那个发抖的博士官:“臣附议!”
紧接着又是几个年轻郎官、几个新入朝的谒者,一个接一个,跪得又快又齐,声音一声比一声亮。
廷尉也不紧不慢地也跪了下去:“臣附议。”
大司农见廷尉都跪了,到底也跟着跪了下去。
最后,丞相也缓缓走了出来。
他年岁最长,资历最深,此刻他撩袍跪地,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偏向:
“臣附议。只盼陛下旗开得胜,早奏凯歌。”
接着所有人异口同声:“盼陛下旗开得胜,早奏凯歌!”
*
退朝后,大殿里只剩下赫连玄圭和阮妗昭两人。
方才她站在御阶上舌战群臣的时候,赫连玄圭一直在看她。
看着她站在满殿文武面前,一句一句劈下去,劈得御史大夫哑口无言;
看着她不慌不忙,一条一条拆解那些冠冕堂皇的由头,拆得他们面面相觑;
看着她把“文恬武嬉”四个字丢出去,砸得满朝文武面红耳赤;
看着她最后一句“憾不曾见陛下之雄耳”,把满殿的笏板都钉在了半空。
第一次,有女子给他“震撼”二字。
不,不是女子。是唯一一个,让他生出这两个字的人。
两人并排站在御阶上,晨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金砖上。
“朕的皇后,”他偏头看她,“原来还有这样气势逼人的一面。”
阮妗昭扑进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腰:
“谁让他们都欺负陛下!”
“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他们不过是群胆小鬼。”
赫连玄圭将她拢住,抱得极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欺负?
谁能欺负他?
朝堂上那些老臣,他一道旨意便能贬的贬、调的调,谁真能拦得住他?
可她说“他们欺负陛下”。
在她眼里,那些朝臣围攻他,便是欺负他。
就这么简单。
满朝文武,只有她一个人,不问对错,不问利弊,站在他这边。
可更被群臣攻讦的那个人明明是她。
晨光落进殿中,威严的大殿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
赫连玄圭低下头,迎着那道光,吻上了她的唇。
若是她,他愿意与她共享天下。
是红颜,是知己,是妻子,是他的皇后。
一吻结束,阮妗昭退开半步,仰起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临赫哥哥,谢谢你。”
赫连玄圭垂眸看她:“谢我什么?”
“在我猜陛下也许从来没喜欢过我的时候,在我猜陛下对我只是利用的时候,我退缩了。”
“我想远远走开,想回梵音寺去,想再也不碰这些事了。”
“可陛下一句‘不许’,便叫我没了退路。”
“从前我很庆幸自己得了陛下的偏爱。得了陛下的偏爱,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人护着我。可那时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被什么护着,便被什么困着。”
“陛下能替我遮风挡雨,同样也能让我不见天日。”
“可今日,我与陛下一同站在朝堂上,我忽然就不怕了。”
“陛下远征,让我监国,我知道这不是唯一的法子,陛下大可以叫太后临朝,叫燕王坐镇,叫丞相辅政,哪一条都比把权柄交到一个娇纵跋扈的皇后手里稳妥。”
“可陛下选了我。陛下是在用这个法子告诉我,你信我,也叫我信你。陛下在给我安全感。”
“所以,谢谢你。”
赫连玄圭看着她,胸口忽然暖了一暖。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打算告诉她。
可她瞧见了,还搁在心上了。
“不用谢,宝宝只需要做一件事……”他低头在她耳边道:“等朕回家。”
阮妗昭偏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嗯!我等你。”
阮妗昭看着赫连玄圭眼底那层日渐浓厚的爱意,心底忽然漫上一阵怅然。
你恢复记忆以后,还会喜欢我吗?
答案其实她知道。
会,可喜欢之外,一定有恨,甚至恨会大过喜欢。
她是演员出身,又学过心理学,赫连玄圭的性格,她也算看透了。
他是那种在猜忌里长大的帝王,多疑、骄傲、记仇,骨子里透着狠厉。
他对她的喜欢全部源于欺骗,就像现代的杀猪盘,那些沉浸在诈骗爱情里的人再痛苦也要让自己抽身。
他是皇帝,他抽身的方式是什么呢?
阮妗昭不知道。
她也有点不想面对。
所以,若是可能,她真的想在赫连玄圭恢复记忆前,回到现代。
她来忘记这里的一切,就当做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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