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妗昭还是希望赫连玄圭去御驾亲征的。
其一,自然是为了观星楼。
其二,他离宫半年,她便掌权半年,虽然只是半年,可至少能攒下些实打实的根基。等观星楼建成,赫连玄圭就算恢复记忆,他要罚她,也得掂量掂量她的份量。
其三,历史上那些做出功绩、名垂青史的帝王,哪个不是有魄力、敢打破常规的?
赫连玄圭没有打断他们,靠在龙椅上。
等他们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御史大夫说大食与大乾向来交好。朕问你,大食新主即位,头一件事便是把兵往东境调,第二件事便是在今年的丝路上加了三成税,你可知?朕若不打他,等他兵调齐了、税加够了,他打过来时,你替朕去守边?”
“这一仗也不动大司农的库银。五万羽林左营,朕用私库养了三年,出征的粮草军械,朕也备了三年。打下来的战利品,先补私库的亏空,余下的再入库。大司农那边,该修的河工、该发的俸禄,一文都不会少。”
可赫连玄圭话音落下,也没堵住他们的嘴。
丞相出列,扑通跪倒:
“陛下!大乾自先祖开国,打了多少年仗?先帝在时,好不容易止了兵戈,休养生息,这才有了今日的国富民强、百姓安居。眼下正是该守的时候,不是该打的时候啊!”
武将也不愿去攻打大食,虽然没站出来直接反对,可今日也没反驳之前这些在朝堂上对着干的文臣。
太中大夫跪在地上,笏板敲得金砖砰砰响:
“陛下若执意要打,臣便跪死在这殿上!臣这条老命不值钱,可臣不能让陛下拿着大乾的国运去赌!”
旁边一个老宗正更是直接解了冠冕,捧在手里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若不收回成命,臣便摘了这顶乌纱,从此不踏进朝堂半步!臣宁可回乡种地,也不愿看着大乾重蹈前朝穷兵黩武的覆辙!”
……
阮妗昭坐在赫连玄圭身侧,垂眼看着底下这片跪倒的臣子。
先帝止戈之后,这些人守着太平日子过了这些年,早就把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当成了天经地义。
谁想打破这份安乐?
谁敢打破这份安乐?
她嗤笑了一声:“文恬武嬉。”
声音不大,可殿中跪着的这些人精,耳朵一个比一个尖。
文官武将齐刷刷抬起头来,一张张老脸涨得通红。
皇后娘娘这是在说他们,文官安闲自得,武官游荡玩乐!
方才那个要摘乌纱的老宗正率先按捺不住,笏板往地上重重一戳:
“皇后娘娘一介妇人,如何懂出兵征战对国家的影响?老臣食君之禄数十年,随先帝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才攒下如今这份家底。娘娘一句‘文恬武嬉’,便想将满朝文武数十年的苦劳一笔勾销?”
“娘娘久居深宫,可知边关将士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可知一石粮从京畿运到西境,路上要耗掉几石?娘娘什么都不知道,便坐在这朝堂上指点江山!”
“求陛下收回皇后监国之令!”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底下呼啦啦又跪倒一片。
赫连玄圭原本由着他们说,可矛头一转到皇后身上,他脸色便沉了。
他抬手覆上阮妗昭搁在膝上的手,想叫她不必理会。
谁知阮妗昭轻哼一声,直接站了起来。
她往前迈了半步,立在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殿跪伏的臣子:
“守成三十余年,攒下这份家底,诸公劳苦功高。”
“大乾如今谷满仓廪,物阜民丰,政通人和,人才济济,甲胄精良,雄兵数万。上能筑台观星,下能开渠通漕。诸公守着这份家底,守得四平八稳,守得天下太平。”
“然,百年之后,后人只会立书而嗤——大乾第五代帝王,守国有能,却未立寸土之功。自三代以降,未见此等鼠辈当朝!”
作为后世而来的人,阮妗昭要是有机会,是真的想让先祖把整个世界纳入华夏版图。
可现在大乾有这实力,帝王也是能力卓绝的明君,为何不打?
满殿死寂。
皇后娘娘竟说他们这些臣子是鼠辈!
耻辱,奇耻大辱!
可一时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几个老臣,也一个字没吐出来。
老宗正举在半空的笏板僵住了,白胡子也不抖了。
向来高傲的廷尉,原本不掺和,此刻也抬了眼皮,不动声色地往御阶上多看了一眼。
朝堂上的年轻臣子,原本缩着脖子不敢与老臣们硬碰,此刻却一个个挺直了脊背。
皇后娘娘这番话,把他们骨子里的血气方刚,全点着了。
萧昀在谏议大夫的班列里,自从知道她是贵妃后,便一直避着,不与她接触,不与她视线相接。
可此刻,他到底没忍住,抬起眼来,望向御阶上站着的身影。
她立在阶边,俯视着满殿的笏板朝服,比殿中所有男人都高。
赫连玄圭也侧头看着她。
一句“自三代以降,未见此等鼠辈当朝”砸下去,满殿老臣的脸都绿了,他嘴角差点没压住。
他早知道她这张嘴厉害,毕竟他领教过不知多少回。
可他没想到,她对着这群满口大道理的老臣,竟也压得住。
满殿寂静里,燕王忽然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踱出来:
“御史大夫方才说一石粮运到西境要耗掉几石。这话你说了多少年了?先帝在时你便说,如今陛下登基了你还在说。你除了拿这话拦人,可曾想过怎么把耗损降下来?没有。你只会拦。”
他又转向老宗正:
“你说娘娘不懂边关将士吃什么穿什么。本王在军营里待过,本王知道。可本王还知道一件事,兵练了三年五年十年,没上过阵,那就是花架子。诸公守着太平日子,把兵都守成花架子了,还觉得自己功劳大得很。”
他朝御阶上拱了拱手:
“皇兄要打大食,本王头一个赞成。至于皇后监国……这朝堂上坐着的,未必个个都比娘娘强。诸公若不服,不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娘娘辩一辩。”
御史大夫还是站了出来,执拗道:
“陛下,大军出征,胜负未卜。万一战事胶着,陛下困于西境,一年半载回不来,京中无太子监国,却由皇后坐镇朝堂。敢问陛下,这监国之权,是临时的,还是永久的?陛下回京之日,皇后交还权柄,那便罢了。可若陛下三五年回不来,朝中官员是她任免的,军队是她调遣的,到那时,这权柄还交得回去么?”
“臣知道皇后监国不是先例,可那都是开国用兵之际的权宜之计。如今天下太平,陛下却为万里之外的大食,把皇后推到朝堂上来。往后每一代帝王出征,是不是都要皇后监国?若成了常例,外戚干政的祸根,是不是也从今日种下了?”
他抬眼望向御座:“陛下,列祖列宗在上,老臣不敢不言。陛下若执意如此,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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