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上朝,赫连玄圭都是带着阮妗昭一起的。
五万精兵已经先行西进。
大军开拔,辎重粮草随行,日行不过三四十里,走得慢。赫连玄圭算准了脚程,两月后动身,将京中诸事安排妥当再赶上去,正好能在大军抵达边境前与主力会合。
在赫连玄圭的安排下,观星楼的前置活儿也动了起来。
画图、夯地基、定监工的人、采买木料石料,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铺开。
银子先从赫连玄圭的私库里支,等打赢了大食,再用战利品慢慢补回来。
两个月里,阮妗昭跟着他处理奏折,听他一桩一桩讲解,如今简单的事务也能拿个七八分主意。
拿不准的,便召朝臣来商量,燕王也会从旁协助。
日子一长,她处理政务愈发得心应手。
明日便是出征的日子。
未央宫里。
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将殿中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昏黄。
阮妗昭蹲在敞开的箱笼前,袖子挽到小臂,一件一件往里塞东西。
箱笼是上好的樟木打的,敞着盖,里头铺了防潮的油布,已被她塞得七七八八。
赫连玄圭的行装自有孙全福打理,盔甲、兵器、换洗衣裳,样样有定例,用不着她操心。
她塞的,全是和她有关的东西。
赫连玄圭就站在几步外的桌案边,手里执着笔,在什么东西上写着画着,时不时抬一抬眼,看她忙活。
阮妗昭翻出一方帕子,素白的,角上绣着朵小小的茉莉。
她捏着帕子冲他晃了晃:“陛下,这是我常用的手帕,给你放进去了。”
赫连玄圭抬眸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隔了一会儿,她又翻出一只香囊,凑在鼻尖闻了闻:
“陛下平常不是喜欢我身上的味道么?这个香囊的味道和我身上相似,都是茉莉香。陛下要是想我了,可以拿出来闻闻。”
赫连玄圭:“好。”
没一会儿,阮妗昭又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拉开柜门,从里头捧出那只琉璃盏。
盏身剔透,里头封着细碎的萤石,底下卧着那方昆仑玉,玉上浅刻着山河舆图,这是她乞巧节送给他的礼物。
她捧着走回来,在烛下转了转,萤光便碎在玉面上:
“陛下,这个琉璃盏也带上。陛下若将大乾的版图西推至大食,这昆仑玉上刻的疆域舆图便过时了。等陛下得胜归来,我再刻一个新的送给陛下,当是贺礼。”
赫连玄圭的注意力还在笔下,头也没抬,只应了一声:“嗯。”
阮妗昭将琉璃盏妥妥帖帖地放进箱笼夹层,用软布垫好。
最后,她从榻上捧出一只精致的长方木盒,顶上开着一道窄口,像个抽纸的匣子。
她献宝似的捧着,狐狸眼亮晶晶的:
“陛下,这是我这两个月备下的。里头折了九十九封信纸,陛下若想我了,便从这匣子里抽一张出来,上面都是我写给陛下的话。免得陛下在外头得了相思病,没人给陛下开药方。”
赫连玄圭“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连头都没抬。
阮妗昭蹲在箱笼边,终于发现赫连玄圭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她身上。
“陛下!”
赫连玄圭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他拧了下眉,无奈地抬眸看她:
“怎么了?”
阮妗昭站起身来,遥遥望着他,双手往腰上一叉:
“陛下知道一个男子敷衍的表现是什么吗?”
赫连玄圭搁下笔:“不知。”
“第一,喜欢说不知道。”
赫连玄圭:“……那第二呢?”
“第二,好奇心重!”
赫连玄圭:“……”
他回过味来了。
不管他接哪一句,横竖都是他。
她哪里是在问他知不知道敷衍的表现。
她是在说,他很敷衍。
“朕方才的确没怎么听进去,”他索性认了,“因为朕在给你作画。”
纸上寥寥几笔,勾的是一双手。
十指纤纤,指尖微微翘着,指甲圆润,连指节处那点浅浅的窝都描了出来。
方才她蹲在箱笼前翻东西,手一伸一缩,他便看了好一会儿,一直在想怎么用最少的笔墨,把那一双手画得像。
阮妗昭探头看了一眼,嘴角压了压,嘴上不肯饶人:
“第三,爱找理由。”
赫连玄圭无奈:“朕真的没有。”
“第四,喜欢反驳。”
赫连玄圭看着她振振有词的脸,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放下笔,朝她伸出手:“过来。”
阮妗昭没动,下巴微扬:“做什么?”
“过来看画。”他顿了顿,添了一句,“画得不好,你当面骂,别隔着半间殿骂,朕听不清。”
“不想看。陛下过来,看臣妾给你准备的东西。”
赫连玄圭绕过桌案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么近站着,影子便将她整个人笼住了。
“是朕错了。方才的确没好好听你说话。”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朕的皇后,给朕准备了什么?”
阮妗昭把那只木盒往他面前一推:
“喏,给陛下的离别礼。”
赫连玄圭挑了挑眉,接过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顶上那道窄口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
“里头折了九十九张信纸。陛下想臣妾的时候,便从里头抽一张出来。上面写的,都是臣妾想同陛下说的话,给陛下解相思苦。”
赫连玄圭低头看着那只盒子,手指在顶上的窄口边沿摩挲了一下,忽然想现在就抽一张出来。
阮妗昭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不行!说好了,只能想臣妾的时候抽。”
赫连玄圭弯了弯唇角,眼底浮起一层纵容的笑意:
“好。”
见他应了,阮妗昭这才把盒子拿回来,搁进箱笼里,用软布垫好。
放完,她踱回桌案边,低头打量那幅画。
画的是她方才蹲在箱笼前整理东西的模样。
侧着身,低着头,一双手伸在前面,指尖微微翘着。
只是画到手指那处,墨晕开了一小团。
“陛下画我做什么?”
“人带不走,只能带一幅画了。”
赫连玄圭跟过来,从身后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地贴着她耳廓:
“朕真的会很想你。宝宝……”
说罢,他闭上眼,在她颈窝处狠狠吸了一口。
阮妗昭被他吸得缩了缩脖子,笑着去推他的脸,手却被他攥住了。
她靠在他怀里,心底却悄悄转着别的念头。
分开一阵子,倒也挺好。
待久了,她总怕他腻了,怕那点新鲜劲过去。
若是搁现代谈恋爱,她倒不怕这个,分了就分了,下一个更乖。
可现在她有求于他,还得借他的手回家,便总想把那点喜欢的浓度稳稳地吊着。
如今在他愈发喜欢她的时候分开,等重逢时,她什么都不必做,那份喜欢,自然会因着思念再往深里长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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