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察觉老圣人看过来，顺着老圣人的目光，看了看那碗白米饭，瞬间心领神会。
这是要让他去跟小兔崽子要米啊！
想都别想。
老子若是去要，还不知道要被小兔崽子宰成什么样呢！
老圣人见贾赦抬头看天、装聋作哑的做派，哪能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行了，你也别在那装了。”老圣人也没逼他，摆手道，“朕还能缺你这一口吃的？”
贾赦嘿嘿一笑，弯腰继续布菜。
待吃完饭，沈其远朝贾琮招手：“去，沏壶茶来。”
贾琮把碗里的饭扒完，起身走到一边，对着茶壶五指一张，将灵泉水注入其中。
书童拿滚水一冲，便端了上去。
老圣人抿了一口，茶水入喉化作一股清凉之气，顺着体内游走。
方才吃饭时的那一点积食、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老圣人又喝了一口，随后看着沈其远，笑骂道：“难怪你这老东西赖在荣国府不走！你倒是会享清福。”
沈其远慢条斯理道：“圣上若是羡慕，不如也来这做个教书先生。”
老圣人笑着摆手：“罢了罢了，朕可没你这般清闲的命。”
沈其远端着手里的茶盏，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石桌上升腾的水汽。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圣上，臣记得当年在东宫，太傅教咱们时说过一句话，‘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干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太平’。”
这话一出口，老圣人还没反应过来，贾赦把布菜的筷子一丢，拔腿就往院门外跑。
但刚跑到院门口，贾赦又火急火燎地折返回来，跑到一脸茫然的三小只面前。
“看个屁，还不走！”贾赦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贾琮的胳膊，另一只手又去拽赵彻的袖子，又抬脚踢翻了薛蟠的椅子，“还吃！”
薛蟠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被他一脚踢得摔在地上，爬起来喊道：“大老爷，您这是干什么，薛爷还没吃完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贾赦一手拽着赵彻，一手拖着贾琮，还不忘回头瞪薛蟠，“你愣着干什么？等死啊！还不快跟上！”
薛蟠咽了口唾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贾赦这副火烧屁股的样子，也连忙跟了上去。
墙根底下的金刚本来正抱着果子啃得汁水横流，一抬头看见自家主人被贾赦连拖带拽地往外拉，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它把剩下的半个果子往嘴里一塞，迈开腿也跟着跑了。
一行人像风一般卷出了院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圣人忍不住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旁的本事没有，趋吉避凶倒是一流。”
沈其远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道：“他若没这点机灵劲儿，能在这京城里活得这么滋润么。”
老圣人将目光收回来，看着沈其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沈其远继续道：“圣上当年跟着太傅学治国，跟着先帝打天下，后来又殚精竭虑地坐天下。这大周的版图画好了，这朝堂的规矩也立下了。如今臣老了，代善也走了。圣上您呢？还要操心到几时？”
老圣人半阖着眼，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朕该把手里攥着的这点权柄，都交出去了？”
沈其远也没避讳，淡淡道：“该放手的时候总得放手。”
院中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老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深邃，仿佛要在沈其远脸上看出什么别的企图来。
沈其远慢条斯理道：“这大周的江山，圣上已经扶了几十年，该平的坎平了，该打的底打了。往后的朝堂得留给后头的人自己扶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老树盘根，荫蔽太广，底下的新苗是长不壮的。圣上若是一代人的心操了两代人的事，替后来者把所有路都铺得平平整整，把所有的刺都拔得干干净净，后来者这腰杆子，可就永远也挺不起来了。”
老圣人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了沈其远一眼，良久后缓缓叹了口气。
他这一生，做过太子，当过皇帝，如今又以太上皇的身份重新掌控这庞大的帝国。
他斗倒了不知道多少人，算尽了天下的机关，但此刻，面对沈其远这番极为隐晦却又直戳心窝的话，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你以为这天下是一块平整的菜地，说交就能交？这院子里的杂草若不连根拔起，墙上的窟窿若不填得结结实实，朕今日把家底交出去，明日他们就能被外头的风浪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沈其远等老圣人把话说完了，才出声道：“圣上说的这些，臣都认。杂草确实多，窟窿确实大。可臣问圣上一句，这草除到哪年算完？这窟窿填到什么地步才叫结实？”
老圣人微微一怔。
沈其远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当年圣上登基的时候，先帝留给您的是什么摊子？北边有匈奴叩关，南边有水患连年，国库里老鼠都饿死了一半。先帝为什么不把这些草拔干净了、窟窿填平了再把江山交给圣上？是先帝不想吗？还是先帝知道这草根本拔不完，这窟窿永远填不满？”
老圣人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
沈其远继续道：“先帝若当年也跟圣上说，‘朕得把刺拔干净了再交给你’，圣上您今天还能坐在这儿喝茶吗？”
院外。
赵彻听到两人随风传来的谈话咽了咽唾沫。
贾赦双手就一摊道：“听见了吧，这是你们能听的吗？”
说着，他一把揪住贾琮的胳膊：“小兔崽子，你老实说，那米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贾琮：“灵泉种的。”
“又是灵泉种的！你跟老子交代清楚，到底什么是灵泉？”
“不知道。”
贾赦没辙了，小兔崽子自己都弄不清楚，问了也是白问。
“行，你爹我不管什么灵泉不灵泉的，就问你这米往后还能一直种出来？”
贾琮点头：“行。”
贾赦眼睛亮了，呼吸都急促了：“那……那供给宫里呢？圣上要是吃上瘾了，往后让你按时进贡？”
贾琮如实道：“可以。”
贾赦一拍大腿。
“好，往后每个月你给你爹我送一石米来。”
贾琮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给钱。”
“你给别人吃怎么不要钱？”贾赦气得跳脚：“凭什么到老子这就得要钱。”
“你有钱。”
贾赦噎得直翻白眼，开始耍无赖：“老子生你养你，没有老子哪有你？哪有今天这米？老子等于是吃自己种出来的米，还要掏银子？”
薛蟠被绕得有点晕。
贾琮却不吃他这套，伸手道：“你给不给。”
贾赦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开始讨价还价：“行，算你狠。外头米价一石才一两银子，你这米就算好点，老子给你二两一石，行了吧？”
“不卖。”贾琮摇头。
“五两！五两一石总行了吧？够你赚的了！”
“五千两一石。”贾琮报出了价。
“五千两？！”贾赦咆哮道，“你怎么不去抢！宫里的贡米也没这个价！”
“爱要不要。”
薛蟠在旁边实在憋不住了，笑得直拍大腿：“大老爷，您就认了吧！三爷这米可是圣上都夸的，五千两一石那叫良心价！”
赵彻也忍着笑劝道：“世叔，五千两确实不贵，皇祖父要是吃高兴了，随便赏点什么，这银子可不就回来了。”
贾赦气得在原地转圈，指着薛蟠和赵彻骂：“你们俩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子现在的家底都快被这小兔崽子掏空了，我上哪儿弄五千两去！”
他转回头，说起了软话：“小兔崽子，咱们打个商量。三十两，三十两行不行？就当便宜便宜你爹。你这米反正是自己种的，又不用本钱。”
“本钱要灵泉水。”贾琮不为所动。
“那老子分期给！”贾赦跺脚道：“这可是你小子用过的招数，不能只能你用，不让老子我用。”
贾琮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笔递了过去。
“打欠条，三分息。”
贾赦看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你……你可真是老子的好大儿！”贾赦咬牙切齿地接过笔，蹲在边上，一边写一边骂骂咧咧，“老子当年就该把你扔尿盆里淹死！五千两一石米，还要算三分息……”
待欠条写好后，贾赦甩了过去：“你小子别太得意，别以为这辈子吃定老子了。”
贾琮收了欠条，揣进袖子，淡淡道：“先拿十斤。”
“十斤？”贾赦气急败坏，“老子买的可是一石！”
“钱分期还，米分期给。”
贾赦骂骂咧咧道：“小兔崽子，有点阴招全往你爹身上使，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贾琮：“你说的，规矩先立住，才能讲良心。”
贾赦脸色几番变化，最后一跺脚扭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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