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圣人虽说了家常便饭即可,但这话谁敢当真?
赵彻吃个白粳米都难以下咽,真要让老圣人皱一下眉头,荣国府就等着受罚吧。
贾母连荣庆堂都没回,直接扎进了厨房,亲自盯着灶台。
厨房的婆子厨子们把压箱底的本事全使出来了。
一道接着一道的珍馐美馔往上端。
其中那道茄鲞最见功夫,把新茄子去皮切丁,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实了才端上来的。
不多时老圣人面前便摆得满满当当。
贾母也没忘了外头跟着圣驾的人。
她正打算让人去请陆镇抚等人去偏厅入席。
却见陆镇抚从外头匆匆赶了回来。
他手里提着好几个食盒篮子,快步走到贾母跟前,行了个礼:“老封君。”
贾母愣道:“陆大人这是……”
陆镇抚神色如常:“卑职出去点了个卯。”
贾母一脸茫然。
点卯?圣上还在里头,你这会儿跑出去点什么卯?
陆镇抚继续道:“久闻荣国府饭食精致,不知老封君可否行个方便,容卑职带些回去?”
“陆大人说笑了,些许吃食,自然是可以的。”
贾母转头给鸳鸯使了个眼色:“去,给陆大人装些好菜。”
鸳鸯应声,赶紧上前接过那几个篮子,进厨房里让婆子去装菜。
趁着这工夫,一直在后头没敢吭声的王夫人凑了上来。
她捏着帕子,两只眼睛红肿得跟桃儿似的,声音发颤:“陆大人,我家宝玉……在里头可还好?他可没受过苦,这要是磕着碰着了,我可怎么活啊……”
陆镇抚看了王夫人一眼,语气客气:“且放心,贵府宝二爷安好无恙。”
王夫人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贾母也顺势问起了贾政:“政儿呢?他可有受刑?”
“那倒没有。”陆镇抚摇了摇头,“政公倒是有几分风骨,进去后便跟牢头说,‘老夫清白之身,蒙受不白之冤,自当绝食明志,以死证清白’。”
贾母急得拐杖直哆嗦:“这……这可如何是好!”
“老封君莫急。”陆镇抚抬了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政公也就绝了一顿,后头顿顿没落下,吃得比谁都欢快。”
贾母:“……”
“那宝玉呢?”王夫人脸臊得红,赶紧岔开话题,“他没受委屈吧?”
陆镇抚想了想,语气中透着几分古怪:“他也没受什么苦,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草铺上发呆,嘴里叨叨人。”
陆镇抚一口气报了一长串名字,从贾母、王夫人,一直数到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三春再到袭人、晴雯,连麝月、秋纹都没落下。
王夫人听完,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拿着帕子捂着脸哭道:“我可怜的宝玉啊……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心里头还惦记着这些姐姐妹妹……他可是从小连冷水都没沾过手指头的人啊……”
贾母被她哭得脑仁疼,又觉得实在丢人,安慰道:“行了,没挨打就是万幸。等这阵子熬过去,接回来好好养着便是。”
王夫人抽泣着,忽然像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塞给陆镇抚:“陆大人,这点银子您拿着。牢里阴冷潮湿,您看能不能托人给宝玉弄床厚点的被褥,再给他买点好克化的吃食……”
陆镇抚没接那银票,退后半步,拱手道:“皇城司大牢有规矩,吃食被褥,里面都有定例,不能私相授受。卑职若是接了这银子,回头被参一本,卑职这身官服可就不保了。”
王夫人急了:“那……那您就通融通融……”
陆镇抚摇头:“通融不了,这差事是六份里最好的,可不能丢。”
此时,鸳鸯带着几个婆子提着装满的食盒篮子回来了。
陆镇抚接过篮子,朝贾母微微颔首:“多谢老封君款待。”
说罢,他提着篮子又匆匆跑了。
王夫人站在偏厅门口,望着陆镇抚消失的方向,眼泪掉个不停,嘴里还在念叨:“我可怜的宝玉……”
贾母回头瞪了她一眼:“行了!人没事就好,赶紧把眼泪擦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王夫人赶紧收了声,唯唯诺诺地应话。
……
院子里,贾赦殷勤伺候着。
本来这事轮不到他干。
但老圣人今天没带太监,身边没个伺候的人。
赵彻是世子,贾赦不太好让他做这事。
小兔崽子也不行,万一把菜盘子扣老圣人头上怎么办。
薛胖子就更别提了,指不定一开口就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所以贾大老爷只能自己来了。
“圣上,您尝尝这道茄鲞,这可是荣国府拿手名菜。”贾赦夹了一块,搁在老圣人面前的碟子里。
老圣人尝了一口,说了句尚可,随后目光落在旁边的小桌上。
三小只围着一张小方桌吃饭。
赵彻端坐如钟,吃相斯文。
薛蟠吃得满嘴流油,还拿胳膊肘碰了碰贾琮:“三爷,这厨房手艺见长啊,比平时好吃多了。”
贾琮端着饭碗,嗯了一声。
薛蟠又转头去问赵彻:“世子,你说是不是?”
赵彻捏着筷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食不言,寝不语。”
“我又没问你下不下雨,我问的是好吃不好吃。”
赵彻:“……”
老圣人看着说笑的三小只,神情有些恍惚。
“朕瞧着他们仨,倒想起咱们当年在东宫的时候了。”
沈其远淡淡道:“臣当年可没薛胖子这般聒噪。”
“你那时是不聒噪,可你小气啊。”老圣人放下筷子说道,“朕记得有一回太傅讲《孟子》,代善偷吃肉干,还塞给朕一块。你也想吃,但代善没给你,于是你一气之下直接把我俩都告发了。”
沈其远笑道:“你们吃肉干不分我一块,那怎么行。”
“你啊……”
老圣人哑然失笑,低头夹了一筷子茄鲞,又就着那碗白米饭扒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老圣人眼睛眯了起来。
嘴里夸赞道:“这米不同凡响,竟比宫中贡米还要香软甘甜。”
说罢,老圣人似笑非笑地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伺候的贾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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