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原来那块板,是十年前钉的。
板是粗木,字是黑漆,写的是回春堂三个字。
那三个字用了十年,漆掉了大半,底下的木色露出来。
这年夏天,阿石提了一回,说要换块新的。
“重写一块,字好一点。”他说,“挂在门头上,也像个样子。”
赵闲在院子里坐着,正在修一只旧水车。
“换。”他说。
阿石就去找人写。
先后找了三个人。
头一个是城里有名的书法先生,写的是行书,笔画流利,好看得很。
赵闲看了一眼,说不行。
“哪儿不行。”
“太好看了。”赵闲说,“好看的字,人不敢近。”
第二个找了个刻字匠,写的是楷书,端端正正。
赵闲看了一眼,也说不。
“太正了。”他说,“正的字,像官衙。”
第三回,阿石没辙了,跑去问阿豆。
阿豆想了半天,把十年前那块旧板擦干净,拿了一支炭。
他在旧板上写了四个字。
写的是:看病住里。
字歪,笔画粗,还有一处炭迹糊了。
阿石拿着这块板回去给赵闲看。
赵闲这次没说不。
“就这个。”他说。
“字丑。”
“丑才认得清。”赵闲说,“半夜来的、不识字的、眼睛不好的,一抬头就知道往哪儿走。”
板钉上去的那天,是七月初三。
钉的地方不在门头正中,在最外边的那根柱子上,钉得比人低。
谁走过来,都得低头看一眼。
那块新板旁边,就是那块厚厚的木板。
板钉上去那天,来了不少人。
堂口前的巷子里,站了半条街的人。
钉板的是木生。他搬了张凳子,自己站上去,一锤一锤地敲。
敲到第三下,钉子歪了。
他拔出来,重钉。
下头有人笑。
木生不理,接着钉。
钉完了,他从凳子上下来,退到人群外头。
人群围上去看。
板上四个字,字是炭写的,后来又描了漆。
写的是:看病往里。
有人念出来,念完,后头有人应了一声。
“这个好。”那是个挑担的老汉,“我婆娘眼睛不好,走到门口不知道往里还是往外。写上这个,她就不用问了。”
阿石站在底下,看着那块板。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块。
十年前那块板,写的是回春堂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请人写的,字好看,挂得也高。
挂了十年,有几个人抬过头。
现在这块板,字难看,钉得低,谁走过都得低头看。
他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
等人散了,他走过去,把那块板的钉子又敲了两下,敲得更紧。
敲完,他在门口站了站。
巷子里还飘着漆味。
阿豆后来问他,为什么不换块新的,字好一点,挂得也体面。
赵闲反问他:“新板挂上去,谁看得懂。”
阿豆没答。
“这巷子里的病人,有四个不识字,两个眼睛不好。”赵闲说,“写上‘回春堂’三个字,他们认不得;写上‘看病往里’,他们认得。”
阿豆说:“可它不好看。”
“它不用好看。”赵闲说。
他说完就进了堂。
那天的雪下得不大,落在板上,一会儿就化了。
板上写着:病是活的,方是死的,方子不合,回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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