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针的少年,是春天来的。
他没走正门,从侧巷绕过来,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一头是箱,一头是布卷。
到了堂门口,他把担子放下,先朝里看了看。
阿石出来问他找谁。
“我不找谁。”少年说,“我卖针。”
“卖针的去西市。”
“我就在这儿卖。”少年说,“卖完了就走。”
阿石看了看他那副担子。
“你担子里多少根。”
“一百二十根。”少年说。
“多少钱一根。”
“三文。”
阿石一愣。
三文一根,比周铁铺子里最便宜的那种,还便宜二十多文。
“你自己打的。”
“我自己打的。”少年说。
阿石让他把担子挑进来。
箱子打开,一百二十根针,一根一根插在布上,插得很齐。
阿石拿起一根看。
针身不匀,粗细有差别;针尖磨得也粗,看得出是手磨的。
“你这针,扎下去会陷。”阿石说。
“会。”少年说,“我拿它扎过三个人,都陷。”
“那你还卖。”
“卖。”少年说,“三文的东西,我不骗人。买的人都知道它粗。”
阿石把针放回去。
“为什么挑到我们门口卖。”
“我打听过。”少年说,“听说京堂门口卖针,不赶人。”
那天下午,少年在堂门口卖掉了七十多根。
天快黑的时候,剩下四十几根,他没走。
赵闲出来了。
他站在担子边上看了一会儿。
“你这针,三文一根。”他说,“成本多少。”
少年想了一下。
“一文半。”
“一天打几根。”
“手快能打二十根。”
“为什么不去铜匠铺做学徒。”
少年摇头。
“学徒三年不拿钱。”他说,“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
赵闲没再问。
他伸手,从担子上拿起一根针。
“这四十几根,我都要了。”
少年愣住。
“您都要。”
“都要。”赵闲说,“不是买针,是买人。”
“买我做什么。”
那少年在后院住下了。
头一个月,他一天打二十根针,跟在家里一样。
阿石看了几天,看出一件事。
这少年打针,手上很稳,就是磨法粗。
同样一根针,周铁铺子里磨出来的针尖,能看出三道斜口;这少年磨的,只有一道。
阿石把少年的针拿给周铁看。
周铁捏着看了半天。
“这孩子的手,是干活的手。”他说,“不是打针的手。”
“什么意思。”
“干活的手,要快。”周铁说,“打针的手,要慢。”
他把那根针搁下。
“他一天打二十根,是因为他要卖。他要是知道有人肯出钱买他这一根,他就能慢下来。”
第二天,阿石拿出二十文,买了少年三根针。
“为什么买。”少年问。
“一根给你,两根我留着看。”阿石说。
“看什么。”
“看你哪一天能磨出三道斜口。”阿石说。
那少年收了钱,没说话。
打那以后,他还是每天打二十根,卖给门口路过的人。
可有一样不一样了。
他打针之前,会先把炉子里的火看一遍。
火上来了,他会停一会儿,等火稳下来。
周铁后来听说这事,托人捎了句话。
捎的是四个字:这孩子能学。
赵闲听完,让人回了一句话。
回的是四个字:慢慢来。
赵闲把针搁回箱里。
“明天起,你到后院打针。”他说,“打得好,教给你打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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