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阿豆又去了一趟石塘。
这次他没走陆路,是跟着陈九的船,从海上绕过去的。
到了村里,还是那间小屋。
老太太在门口晒太阳。
看见阿豆,她先愣了一下,随后认出来了。
“先生。”
“大娘。”阿豆把肩上的包袱放下。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木盒。
盒里装着一根针。
“这是京里做的。”阿豆说,“跟您那根,一样的打法。”
老太太没接。
“我那根还在。”
“在。”阿豆说,“我来,不是换针的。”
他把木盒搁在门槛上。
“京里有人在查这些针。”他说,“查出来,二十年前从南边来过一批游医,走的是海路。领头的那个人,说话慢。”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他们去了哪儿。”
“往南了。”阿豆说,“南边还有个岛。”
老太太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才开口。
“他今年,得七十多了。”
“如果还活着。”阿豆说。
那天下午,阿豆在何家坐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他把那只木盒留在了灶台上。
“这盒子搁着。”他说,“您那根针要是哪天不在了,就拿这根。”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我这根,丢不了。”
“怎么知道丢不了。”
“它在这儿插了二十年。”老太太说,“我要是看不见它,我就睡不着。”
阿豆出了村,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屋里,灶上的烟正在往上飘。
阿豆在何家坐了一下午。
老太太话不多,他也没多问。
晌午的时候,何水生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阿豆,先是一愣,随后把手里的网往墙上一挂。
“先生来了。”
三个人又围坐在那张小桌子边。
何水生问阿豆京城的事。
阿豆讲了几句:堂里的病人,手凭的考法,还有那根摆在木匣里的真针。
何水生听完了,问了一句。
“那根真针,您见过么。”
“见过。”阿豆说。
“什么样儿。”
阿豆想了想。
“跟您娘那根一样。”他说,“针尾缠三层线,收口那个结,打得很小。”
何水生笑了一下。
“那不就得了。”他说,“一样的东西,搁哪儿不是搁。”
吃完饭,阿豆去灶房看那根针。
针还在那儿,插在砖缝里。
他没碰,只站着看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正拿一块布缝什么。
“大娘。”阿豆说,“我明天走。”
老太太嗯了一声。
“有几句话,我记下来,报上去。”阿豆说,“您那根针在哪儿,我要写成一句话,报到京里。”
“怎么写。”
阿豆掏出册子,翻到空白页。
他写的是:石塘村何氏,针一根,插灶台缝中,二十年不改其位。
老太太听完了,摇了摇头。
“先生。”她说,“您写错了一处。”
“哪一处。”
“不是插在那儿。”老太太说,“是我天天看着它。”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根针,到底在哪儿,才最值钱。
在京堂的木匣里,在海岛的玻璃罩底下,都不如在这样一个灶台上的砖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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