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再回海岛,是两个月以后。
他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海水正涨,浪拍到码头的石阶上。
庙门口立着一块新板。
板是木头的,字是新刻的,刻得不深,笔画也粗。
写着三句话。
陈九站在板前看了一会儿,才进庙。
林四从正堂出来,袖子卷着,手上缠着一圈布。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陈九把信递过去。
林四接过信,先没看。
他先把手上的布解开,让陈九看。
手上有七八道口子,新的压着旧的。
“这些是削针削的。”他说,“还有些是凿板子凿的。”
“凿板子做什么。”
“门口那块板。”林四说,“刻字的人不会刻,我自学了三天。刻坏了两块板。”
陈九把信放在他手里。
“先看信。”
林四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怎么说。”
“信上说,木头的接着供。”林四说。
“还有。”
“真的那根,锁进药钱箱。”林四说,“钥匙交给看病的人。”
陈九点头。
“你怎么想。”
林四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正堂,抬头看那根木针。
木针摆在高台上,还是原来那个位置。
“我原以为,您会让我把真的那根换回来。”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是真的。”林四说。
“真的假的,摆在这儿都一样。”陈九说,“信上还有一句。”
“什么。”
“信上说,钥匙不交给守庙的人,交给看病的人。”
林四一愣。
他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根真针,谁给我钥匙谁就能用。”
“对。”
“那要是有人拿了钥匙,把针卖了呢。”
“卖了就卖了。”陈九说,“卖了以后,来看病的人,还是来看病。”
林四看着高台上那根木针,看了很久。
取木针这件事,庙里有人不服。
第一个说话的是看庙的老汉,七十多了,在庙里守了三十年。
“主事。”他说,“这针供在高台上,供了二十年。拿下来,就是破了规矩。”
林四把木针捧在手里。
“什么规矩。”
“供的规矩。”老汉说,“供在高处,才叫供。”
林四没跟他争。
他把木针捧到门口,放在供桌最下一层。
“您过来看。”他说。
老汉走过去。
“您现在伸手。”
老汉伸出手。
指尖离木针只有半寸。
老汉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林四。
林四点头。
老汉把木针拿了起来。
一根木针,不重,捏在手里,还带着点高台上的凉气。
老汉捏着,站了好一会儿。
“三十年。”他说,“我守了三十年,头一回摸到它。”
林四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有个抱孙子的老婆婆进庙。
她进门先看正堂,正堂空了。
正堂空着,她愣了一下。
林四从旁边出来,指了指门口那张供桌。
老婆婆走过去。
她看见那根木针摆在桌面上,一伸手就能够着。
她伸出去,把针拿起来。
拿起来的时候,她手是抖的。
“这……这个能拿。”
“能拿。”林四说。
老婆婆把木针捏了一阵,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说完,她把木针放回原处,转过身,牵着孙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林四在庙里站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他把正堂那张空着的高台,擦了一遍。
擦完了,他在台上摆了一只空碗。
那天傍晚,他把木针从高台上取下来,捧到庙门口,放在供桌的第一层。
谁进庙,一伸手就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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