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刚过,卢屹峰亲自带着一个连潜至距离栗原耕作休息的农家500米处的位置,将该区域团团包围。
十门沪式82迫,五门原装英国斯托克斯Mark I 81迫、五门奉造十一年式80迫、五门旧日式75迫,早已准备就绪。
这些炮有的是国军购买的,有的是北伐期间缴获的奉军的迫击炮。
303团团长符早道站在卢屹峰旁边,有些紧张地说道:“卢兄弟,两个中队四五百人,要是一次打不死,他们冲出来的话……”
卢屹峰看了看表,笑道:“就算冲出来也有人拦,不需你们动手。”
“你只要明白,那里藏的是流匪,是你们303剿灭的就行了。”
符早道吞了吞口水,“这我知道,钱军长跟我说过。”
卢屹峰点点头,不再接话。
看着时间,离同步开炮还有一分钟。
符早道非常紧张,也很兴奋。
他清楚东北军的能力,战斗力真不怎么样。
要是这次没能一下消灭那两支鬼子中队,被他们冲出来一部分的话,那就惨了。
卢屹峰手下那个连长看上去年纪不大,嘴角连胡子都没长,却把几门迫击炮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那些炮手一个个默不作声,弯腰在炮位边蹲着。
他其实想问,天上黑咕隆咚的,连对面院子都看不清,炮弹还能长了眼睛不成?
第一轮要是打不中,几百日军跑出来再想拦可能拦不住了。
在高桥镇外的那座农家大院里,栗原耕作将两个中队,安顿在农家大院的东厢、西厢、正房三处。
三进的院子,外墙是夯土,院门一关,从外面看就是座破败的农家。
枪都藏在草垛里、灶台后。
有的和衣躺下,有的蹲在墙根上抽烟,有的睡在铺了稻草的地上。
栗原耕作靠在正房那根柱子上,抽着烟,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的脸。
他丢了烟头往后一仰,背靠着柱子,闭了眼。院子里陆续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汽笛声。
有几个士兵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鼾声,更多的人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翻来覆去。
他们都不知道,天空中,三台炮兵无人机正盯着这里。
两百米外的旮旯里,躺着几具鬼子暗哨的尸体。
一个近卫连潜伏在这边,将院子封得严严实实,绝不留一头鬼子有命活着出去。
他们戴着夜视仪,视野里的一切全都清清楚楚。
十点十分!
“开炮!”卢屹峰低喝一声。
这边的十门沪式82迫同时开火,炮口焰将周围全部照亮。
院子内,听到动静的栗原耕作猛地抬头。
他听到呜呜的气流声,耳中是一片连绵的嗡鸣,像大风裹着铁皮在天上飘。
呜——
嘶——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像是天被捅漏了一个窟窿,到处都是那种声音。
“迫击炮!卧倒 !“
他这一嗓子刚吼出口,第一发炮弹就落进了院里。
轰!
正房屋顶被掀开一个大洞,瓦片、木椽、土块混着血雾喷溅出来。
紧接着炮弹接二连三地砸进来,一连串闷沉的爆炸把整座院子搅成了沸水锅。
第一轮炮击落点精准得可怕,几乎没有一发打在围墙外面的庄稼地。
二十五发炮弹像被谁用无形的线牵着,几乎同时从四个方向砸进了院子。
栗原耕作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火光一个接一个在院子里炸开。
此时的农家大院成了靶场中心,炮弹从四个方向交叉覆盖,弹道交错着砸下来,几乎不给院里留一块死角。
房子一片一片地塌,墙一段一段地倒,院里那些躺着的、蹲着的士兵,连起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爆炸的烟尘与火舌吞了进去。
栗原耕作撑着墙根爬起半个身子,耳朵里那阵嗡响还没退干净,他就扯着嗓子朝院里吼。
“别猫着,都他妈散开,别扎堆。”
“后队,撤外面去,麻溜儿滴。”
但他说的话,根本没人听到。
话音没落,又一排炮弹砸进来,掀飞半面墙,碎砖土块哗啦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
他吐掉嘴里混着土的血沫子,嘶声怒吼。
“机枪手,别跟那儿愣着了,赶紧跑出去,朝东边儿突突,打他娘的。”
“通信兵,给联队发电,就说咱遭了伏,让联队长赶紧来捞人。”
这里的土地潮湿松软,炮弹落下去炸开的弹坑不大,但弹片横扫的杀伤力却能在这种拥挤的院落里成倍放大。
东厢里那些还没来得及从铺位上爬起来的士兵,许多人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木质的门窗被冲击波震碎,弹片穿墙而过,屋里有人便变成了血雾与碎肉。
这种地方根本没有任何防护功能,待在里面的人反倒会被倒下的土墙压住,然后被炸碎。
栗原耕作吼着让剩下的人往外冲,可那天津口音还没散,又一排炮弹压过来,把他与前面的两个士兵整个掀飞出去。
四面的炮火一层压一层,像是要把这座院子整个从地上抹掉。
符早道就蹲在院外五百米一处田埂上,整个人都僵了。
他本以为第一轮炮打不进院子,反倒会让里面的小鬼子冲出来。
毕竟夜里隔着几百米,又黑灯瞎火的,打得准打不准全看天意。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炮弹像是长了眼睛,好像全部落进了那个院子,直到院墙全被推倒,他才能看到那边的景象。
是地狱啊!
第一轮刚炸完,第二轮就到了。
第二轮的火光还没来得及消散下去,第三轮、第四轮接踵而至。
符早道就那样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院子被炮火一层层剥开。
每一轮炮火都压着上一轮的火光落下,不给院里的人喘气的工夫。
符早道是打过仗的人,他见过土匪放炮,见过溃兵乱打,可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撼。
“这他妈……真是东北军?”
他身边趴着的一个副官也看傻了,结结巴巴。
“团座,东北军啥时候有这本事了?咱那炮,打十发能落三发在院里的就算烧高香了……这,这是什么炮兵啊!”
符早道没接话,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太清楚了,这样的弹幕,这样的配合,就算是张小六的第三方面军精锐,可能也打不出来。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炸天帮?
这里面水深得没底!
符早道看到,有几十头小鬼子端着枪朝四面冲去,暗处亮光一闪,那些鬼子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就算没被炸死的鬼子,根本没有机会冲出十米。
三十秒之后,院里的爆炸声渐渐稀下来,从铺天盖地的轰鸣,变成零星的清脆枪声。
符早道后来粗略算了一下,这漫长的半分钟里,25门炮一起急射,至少泼出去超过三百发炮弹。
符早道看到十多个人影进入院中,火光之下他们的身影清晰可见。
“过去看看。”卢屹峰从树下出来,拍死一只脸上的蚊子,朝那边走去。
符早道与副官急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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