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那个院子几乎被犁平，断壁残垣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的还保持着卧倒的姿势，有的半个身子埋在土里。
两个中队，近六百号人挤在这个院子里，几轮密集的炮弹落下，两人分一炮，三十秒时间连抓枪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符早道打过的最惨烈的仗，也远远比不上这一次。
这里完全看不到鬼子完整的尸体，全是东一块，西一块。
半截的、大半截的、无头、半头、尿不湿等等，千奇百怪。
最完整的都是半截，然后是各种破烂，根本上拼不出一头完整的尸体。
院子里被炸成刷子的那几棵树桩上，挂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像某人吃的烤串。
高桥方向的爆炸声传到张家浜时，板垣征四郎正在五米高的瞭望台上闭目养神。
一阵密集的闷响从高桥方向传来时，板垣猛地睁开眼，望向前方江湾，并没有看到火光。
他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刚要闭眼，就看到斜前方的天空被红光照亮。
紧接着，连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远雷贴着地皮滚过来。
一蓬一蓬的火光冲天而起，火光映着雾气，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炮声密集得不像话，像鞭炮般连成一片，已经分不出单个的爆炸声。
板垣猛地坐直身子，拿起手边的望远镜朝高桥方向望去。镜筒里，高桥镇北侧方向全是翻滚的火光
“怎么回事？”板垣侧过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含糊，他看了下表，才刚过十点。
“还没到时间，谁开的炮？”
芳泽谦吉也站了起来，手扶着瞭望台的木栏杆，盯着高桥方向看了两秒。
“难道是栗原那个中队，跟303团撞上了？”
听到他这么一说，板垣心里反倒浮起一丝快意。
撞上更好。
要是303团被栗原两个中队全歼了，他正好把这笔账赖到昨夜那支“残兵匪众“头上。
先放消息说残兵袭扰，再让高桥“流匪“吃了一个团，顺理成章，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可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脸色突然一变。
不对。
栗原耕作那两个中队，轻装潜行，只有几门掷弹筒。
可眼下这炮声，这密度，落点一层压一层，听声音至少几十门在同时开火。
“几十门……“板垣失声，猛地站了起来。
“栗原没有带迫击炮，炸天帮那几门也不可能打出这个密度。”
伊东佑一跌跌撞撞跑上高台，气还没喘匀，脸色苍白地开口。
“联队长，栗原耕作那边……怕是出事了。这么猛的炮火，他们可能是被303团袭击了。”
板垣手里的望远镜猛地往下一坠。
就在这个当口，他忽然瞥见，对面远处那片芦苇荡里，也腾起一片密集的火光。
那不是迫击炮的火光，是枪口焰，星星点点的，密成一片。
先看到几团火光，然后是闷响的爆炸声穿过几公里的距离隐隐传过来。
那是手雷的光。
板垣眼前一黑。
栗原被伏击了。
而芦苇荡里今晚准备偷袭的炸天帮，也同时被人发现，正在被围剿。
“联队长，“伊东佑一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么猛的炮火，栗原肯定撑不住。”
板垣一个激灵，猛地转身，冲伊东佑一大吼。
“去，马上支援！”
伊东佑一刚要应声，腿却钉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自己这趟到张家浜，一动没动，他妈两个中队就要没了。
他愣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联队长阁下……这里，只剩一个中队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板垣定了定神，压下那股翻腾的恨意，“发电报给佐藤勇藏，让他带第二大队立刻增援高桥，把联队炮兵中队一起带过去。”
芳泽谦吉也急了。
“以围剿高桥残匪的名义开过去，对外就说是帮国军清剿。”
板垣咆哮道：“一旦看到那支国军，给老子当成流匪杀了！”
伊东转身就往下跑，差点摔下梯子。
板垣扶着栏杆，死死盯着高桥方向的火光。
炮声似乎已经停了，火光仍旧很旺。芦苇荡里偶尔有火光闪烁，很快又灭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前田明一个小队，说没就没了。今晚两个中队，眼看着又要填进去。
他板垣征四郎，在天津蛰伏，到上海憋了这么一大局，妈的明明是出钱请炸天帮打国军，可怎么损失的总是自己的兵？
板垣的脊背在月光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后颈的筋一跳一跳。
芳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反正这时候说什么都会不对。
“板垣君，303团若真把两个中队当成炸天帮，正好坐实了高桥有流匪作乱。以后我们也可以把303团当流匪处理，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他不劝还好，这一劝，板垣心里那团火就朝他烧了过来。
板垣猛地一掀桌，身前的桌案“咣当”一声被掀翻在地。
“我操你妈！”他看着芳泽谦吉怒目圆瞪，“就他妈是你找的炸天帮，让老子损失了多少人？”
“狗日的芳泽，你是不是故意坑老子？”
芳泽谦吉无言以对。
他也不明白，上次用炸天帮很顺手的啊！
怎么这次接连两场，出的乱子一次比一次严重？
板垣盯忽然笑起来。
“芳泽，你跟老子说驱狼吞虎是好计。现在，狼把老虎吃了，你他妈告诉老子怎么办？”
他重重地拍着栏杆。
“昨晚上一个小队，今晚两个中队，再过一宿，是不是连老子这联队都要搭进去？”
“你们他妈跟老子拍电视剧呢？集集不是老子挨揍，就是老子吃亏！”
他吼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
这种事，根本他妈没法往外说。
高桥的炮，这芦苇荡的火，全是他在背后掏钱布的局。
他麾下的两个中队帝国勇士，被国军当成流匪剿灭了。这话传出去，参谋本部会把他当成反面案例宣讲，遗臭千年。
他只能咬着牙，把这口气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直憋得脸都紫了。
过了好一会儿，板垣才慢慢直起身，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阴沉的的平静。
“无论如何……”
他抬起眼，看向高桥方向那片仍在燃烧的火光，眼底一片狠戾。
“这个303团，一定要埋在高桥，一个都不许留。”
“这笔账，总有人要给老子还回来！”
…………
张廷枢接到卢屹峰的电话，听了一会说道：“小鬼子肯定会增援勘察现场，你知道该怎么做。”
“总司令，明白。”卢屹峰笑道，“把他们关起来再打一轮。”
“对。”张廷枢笑道，“要引板垣这小矮子，把他的兵全部挪到高桥去，然后一起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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