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上海的报童已经跑疯了。
夜里那阵炮响,像一颗炸在租界的雷,把整座城炸开了锅。
天蒙蒙亮,各报馆的报纸才印出来,报童们就攥着一摞油墨还没干的报纸,从报馆门口冲上街,扯着嗓子满街喊:
“卖报卖报,江湾炮击,32军遭袭!张总司令彻查!”
“买报买报!上海到底打不打,报上有说法!”
这一嗓子喊出去,街上的人全炸了。
刚开门的米铺前,队伍已经排了老长。排在后面的挤着往前面探,有人拿着银元,有人捏着铜板,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店门,一眨不眨。
一个中年人拿着一卷报纸,站在米铺门口,冲排队的人群喊。
“报上说,是流窜溃兵打的,张副总司令说一切尽在掌控!”
“掌控个屁,没看到报纸上说都死伤十多人。”排在后头的一个汉子啐了一口。
“昨夜那炮响得跟年三十似的,一宿没停。这叫掌控?”
这话一出口,队伍里更乱了。
有人急得直跺脚:“到底打不打啊?有没有个准话?家里还有老娘孩子,真要打仗,得先存两袋米!”
报童挤进队伍里,一忽儿就把怀里的一摞报纸卖空了。
没抢到报的人急了眼,抓着报童的胳膊问:“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报童喘着气:“有,后头还印着呢!”
说完转身又往报馆跑。
街对面的米铺门口,店主终于掀开了一块门板。
人群轰的一下涌上去,挤成一团,前头的被人群推着贴在门板上,后头的踩着脚往里挤,喊声、骂声搅成一片。
“别挤,别挤!”店主笑得跟只狐狸似的,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往后退,“两斗,一人最多两斗。”
“两斗够干什么的!”有人不依,“这要打起来,封了路,我一家子吃什么?”
“那也没办法。”店主擦着汗,“我自己也不敢多卖,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货进得来?”
这话像往火堆里泼了瓢油。
人群更躁了,后面的人使劲往前顶,前面的被挤得贴墙根,一个老太太被撞得趔趄,怀里攥着的银元滚出去,她弯腰去捡,差点被人踩倒。
旁边一个壮实汉子赶紧扶住她,又扭头冲人群吼:“别挤了,踩死人算谁的?”
店家让伙计挂了个牌子,只见上面写着:
一斗1元。
一斤8文。
看到这样的新价,人群又哄了起来。
“昨天一斤才5个铜板,今天怎么就涨了3个钱?”
当时上海普通工人日薪大约0.3银元,约38个铜板。
128枚换1元。
平日里二号粳米,一斗不过七八角银元,折下来一斤也就五六枚铜板,寻常人家天天零买,不觉得吃力。
店主摊手说道:“今天这炮一放,明天可能还会涨,我们也没办法。”
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你敢涨价,老子今天就掀了你的店铺。”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三个黑衫人冷着脸走了过来。
“杜老板说了,南市十六铺沿江与法租界东部公馆马路一带的商户,谁敢乱涨价,没收货品,赶出上海。”
听到这样的话,民众无不拍手叫好。
商户不怎么怕官府,至少塞塞钱对方根本不管。
可青帮的人,商户根本不敢惹。
粮栈老板认得那个带头的青帮弟子,每月都过来收保护费的。
“刘兄弟……”
刘姓弟子喝道:“特殊时期,别跟老子套近乎。”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敢涨价,打断你的腿,掀你的铺子,赶你的人。”
店老板连连拱手,苦着脸说道:“刘兄弟,我的店小,没有多少存货,要是今天卖没了……”
刘姓弟子冷冷道:“没了就关门,张总司令会从别的地方调粮食过来。”
他又对排队的百姓说道:“大家放心,南京的张副总司就在上海,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说完就去了其它地方。
黄金荣所辖的爱多亚路西段、敏体尼荫路、嵩山路等地,同样上演着这样一幕。
张啸林还在医院,外面乱不乱他根本不会关心,对炸天帮的仇恨比山高、比海深。
可他也明白,对方连芳泽谦吉都亲自接待,肯定不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
这两天,张啸林花了大价钱打听杨凌阁的来路,都一无所获。
他所管辖的闸北宝山路、永兴路以及沪西曹家渡等地因为无人管理,所有油盐米铺前都挤满了人。
有些店干脆没开门,铁闸门闭得死死的,门外的人拍着门板喊,喊了半天没人应,急得直跺脚。
直到下午,公董局来人让张啸林的门徒去街上维持秩序,威慑那些扰乱市场的人。
报童还在满街跑,钻街过巷。
人们看着报纸,翻来覆去地看那几行字,越看心里越没底。
报纸上写的是“张总司令彻查“、“一切尽在掌控“。
可那炮声是实打实的,伤兵也是实打实的,老百姓谁能靠几行字就安下心来?
夜里租界戒严的阵仗还没撤,天亮之后,戒严等级不降反升。
工部局巡捕、法租界巡捕,在各条马路两头又加了两道卡,也只能卡住百姓,挡不住的是一排排挂着各国领事馆牌照的汽车。
英国总领事巴顿的车打头,后面跟着美国总领事的车、法国总领事的车,再往后是几个武官的车,一长串径直朝江湾驻军方向开去。
昨夜的炮声惊了全上海,各国领事坐立难安,如今亲自到前线看个究竟,表个姿态。
今天看到报纸上说,昨晚一战,国军死伤十数人,申报上的图片那叫一个惨。
炸死五人,重伤七人,轻伤十来人。
张小六开新闻发布会的表情,别人看不出来,巴顿还看不出来吗?
申报记者抓拍到了很多特写,照片里的张小六表情呆滞,双目含惊,手抓裤腿……
这些细节都说明,张小六非常害怕。
“以后有什么重要新闻,找申报的史昭华,她的嗅觉非常敏锐。”
巴顿对副驾上的副领事说了这事。
各国领事坐在车里,脸色都紧得像块刚刮过毛的猪皮。
车开到江湾外围,被一道日军警戒线拦住。
领头的车一停,后面一串车都停了下来。巴顿从车里探出头,就看见前面路当间横着一排日军士兵,端着枪,枪口朝外,森然列队。
带队的军官,正是伊东佑一。
巴顿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让副领事去交涉。副领事走过去说这是英国总领事的车队,让他放行。
伊东佑一站得笔直,答得客气,话却不软。
“此地情况未明,为诸位的安全着想,暂请止步。待我方核实无误,才能放行。”
副领事的脸都绿了,“这是32军防区,你们日本人为什么在这里屯兵?”
伊东佑一看着他冷冷道:“我们这么多人,没地方驻扎,要不……扎法租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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