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胜彦带人坐着轮船赶到对岸,田中隆吉迎上来,脸色比哭还难看,只说了四个字。
“全队玉碎!”
中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推开田中,自己猫腰上了堤岸。
他打着一支蒙了布的手电,光只从布缝里漏出细细一束,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湿软的江堤上,到处是翻起来的泥,碎石、发黑的生铁弹片混在一起。
他没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前田明的尸体,更惨。
中村蹲下去,手电的光在那一片狼藉上停了很久,没说话。
他缓缓直起身,对身边几个士兵低吼,“去找。把他们掉落的零碎,一寸一寸给我找齐,不能遗留一块。”
士兵们散开,猫着腰在泥滩里翻找。
中村自己则蹲下身,开始量弹坑。
他量得很仔细,手电照着卷尺,一处一处比过去。
弹坑直径一米二七,深零点三八米,边缘放射状土块崩裂,完全符合75毫米山炮的落角特征。
“是75山炮。“中村气压低沉,“国军的沪造克式75山炮。杀伤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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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人去把赵守诚叫来。
赵守诚来时,那副架势不像来对质,倒像来领赏。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军装敞着,烟卷叼在嘴上。
中村上前一步,气势汹汹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他们,到底,他妈怎么回事?”
赵守诚根本不吃这一套,淡淡道:“老子不是你的兵,问问题,客气些。”
“八嘎!”中村的手按上一九式指挥刀刀柄。
赵守诚也摸上了腰间的手枪。
二十多名炸天帮成员全围上来,端着八八式汉阳造或是三八式步枪,也有GeW.98毛瑟步枪,反正杂得很。
还有人端着麦德森轻机枪。
这些人只有几个身上完好的,十多人身上都带着伤,但眼神狠戾。
中村身后那五十余名鬼子兵哗啦一声端了枪,枪口对得整整齐齐。
空气像被拉紧的弦,一碰就断。
川岛芳子忙插了进来,站到两人中间,先笑着对赵守诚说道:“赵队长,中村大尉只是来核实情况,别误会。”
又转头对中村用日语说道:“对方是支那残军,不要命,真敢开枪的。”
中村胜彦用手电扫着他们手中的枪,的确是孙传芳部的武器。
特别是丹麦麦德森 M1902,是孙传芳巅峰时期,专门向丹麦采购的五省联军步兵连的制式轻机枪。
这款机枪,是孙传芳手里最拿得出手的班组自动武器,属于头号主力轻机枪。
赵守诚斜眼看了看中村,哼了一声。
“老子不想跟这个小日本说话。金碧辉,你当中间人传话。”
川岛芳子无奈,只得站在中间传话。
于是三个人隔着三米,一问一答,有些诡异。
中村压着火问道:“昨夜,你们在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川岛翻译。
赵守诚答得干脆,“老子在下面打,光顾着朝江湾开炮了,老子哪有时间注意你妈堤岸上的事,”
川岛在翻译时,自动将违禁词做了消音处理。
哔哔。哔哔。
“是第几轮炮打到了江堤上的?”
“国军第一轮炮就偏得厉害,有一发落在江滩,有一发就砸在堤岸上,你们自己不会看啊!”
中村让人去核实,回来的人说一炮确实落在江堤中间。
中村又问:“你们事前知不知道,前田明这支小队在哪里?”
“战前他们装模作样指点老子怎么开炮,”赵守诚愤愤不平,“然后就跑了,黑灯瞎火的,老子哪知道他们他妈躲哪儿?”
哔哔,哔哔。
中村彦明看了眼那边的芦苇荡,离这边五百米左右,这伙残兵的确看不到。
江湾那边的人更不可能看到,可他妈,对面的流炮怎么就这么准?
赵守诚冷笑道:“老子可不相信什么流炮能打这么准,一定是你们天照指引,想和他们谈谈,说不定过两天就把人放回来。”
川岛芳子和田中隆吉也想不明白。
黑漆漆的夜里,隔着江,超过两千米,国军炮兵不可能看见堤岸上趴着人。
可四发炮弹全砸在这一段堤上,就算撞大运也没有这样的概率。
可要说是精准预谋,那国军得先知道小队藏哪儿,就算是白天也看不到,更别说晚上。
田中隆吉说道:“这么黑的天,对面根本看不到,只能是误炸。”
中村站在原地,把这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可想来想去,确实想不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一个潜伏小队,被国军的流弹全灭?
可弹坑摆在那儿,弹道方向摆在那儿,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他也想过炸天帮与国军演戏,可从得到的消息中得知,江湾国军有三十余人轻重伤,听说还死了六七人。
炸天帮这边……
“你们的人只有轻伤?”中村彦明突然问道。
赵守诚听到这话顿时暴怒,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老子日你祖宗,你他妈眼瞎,老子三十多人,现在只有你妈二十三人。老子的重伤员全员抬回去了,老子他妈还要展示给你看?看你麻.痹。”
哔哔哔哔……
川岛删删减减,都没剩下几个好词,只能自己美化。
可能为难死她了!
老娘他妈又不是文科生,你他妈这是故意为难老娘!
赵守诚骂完中村,又对着川岛冷冷道:
“金小姐,昨夜这一趟,我赵某人可没含糊。今天一共打了二十五炮,有八个弟兄重伤。”
“受伤的算老子倒霉,但这尾款,今晚之前结了。结不了……”
他朝张家浜方向努了努嘴,语气轻飘飘的。
“那下次我打的,可就不是江滩江堤了,是你们张家浜的营地。”
中村胜彦还是听得懂的,手又按到刀上。
“八嘎,你滴试试。”
“八嘎你妈,”赵守诚破口对骂,“老子三千弟兄,还干不死你们一个大队?日你祖宗。”
两边的枪又端了起来。
田中隆吉也气得脸色发青,死死咬着后槽牙。
川岛芳子赶紧打圆场,连声应下:“结,结,今晚之前一定结。赵队长辛苦了,辛苦。”
她又将中村拉到一旁,小声说道:“炸天帮还有用,以后就让他们打对面国军,我们可以在旁边看戏。”
中村瞄了不远处的弹坑与收捡尸首的士兵,心说看你麻.痹,一个小队就是看戏看没了。
中村狠狠瞪了赵守诚一眼,又狠狠瞪着川岛。
“芳泽公使出的好主意,帝国一个小队竟然以这种方式殉国,是你我之耻,这笔账回头再算。”
说完一挥手,带着队伍收收捡捡以及那几麻袋碎块,气咻咻地走了。
板垣征四郎得到回报,在晨风里搓了搓手,那颗大脑袋低垂着,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已将芳泽谦吉家里亲戚都日了一遍,连男亲都没放过。
他摸了摸腰间的指挥刀,想像着从哪里把芳泽那个烂屁眼的家伙一刀两断。
是横劈?
还是竖劈?
还是从胯下倒着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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