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案上素笺才写了半行,笔尖墨迹犹润。
外头一阵喧哗,顺着窗缝钻进来。
耶律仙儿搁下紫毫,抬眸淡淡开口:“外面这般嘈杂,是出了什么事?”
一名侍女应声快步出去打探,片刻功夫,掀帘折返,脸上藏不住喜色,语速也快:
“公主,是宋军三日便破了顺州,如今兵锋直指兴庆府!”
话刚落音,身侧另一名侍女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暗暗撞了她胳膊一下。
那侍女猛地惊醒,方才只顾着心头欢喜,忘了分寸,当即咬住唇,垂首噤声,再不敢多言。
耶律仙儿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责怪谁,只抬了抬手,让二人退下。
两侍女依言躬身告退,帘幕落下,细碎的低语依旧断断续续飘进来。
“西夏若是亡了,公主便不必嫁去嵬名家,咱们也能早日回上京了……”
人声渐渐远了。
房间内重归安静。
耶律仙儿垂眸看向案头那张笺纸上,上面清晰可见,‘我的名声不好,你的下场不好’。
她伸指,轻轻抚过纸面墨迹,眼底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快。
她是大辽册定的和亲公主,身负两国盟约。
可顺州一破,西夏大势倾颓,那桩婚约,那道她早已认定推不开的宿命,竟随着一座城池的陷落,摇摇欲坠。
这般他的名声是有了,只是自己的下场会好吗?
顺州败讯一路向西,驿马昼夜奔驰,烟尘卷地,终于送进兴庆府的王宫。
李乾顺正与几位宗室、重臣围在图帐之前,商议着调遣新招兵马驰援顺州。
案上酥油灯火苗稳当,众人言语之间,还存着几分凭城固守、拖住宋军的指望。
报信的牙将跌跌撞撞扑进殿内:
“陛下!顺州…… 顺州丢了!宋军砲击破城,守将或死或俘,顺州陷落!”
一句话落,殿中霎时死寂。
李乾顺身子猛地一震,他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那牙将的衣襟,双目圆睁:
“此话当真?顺州城垣坚固,渠堰相连,守军不下万余,怎么可能三日便破?”
“千真万确!宋军配重砲昼夜不停轰击城墙,弓骑在外截杀抢修的士卒,城防撑不住……”
牙将的话还没有说完,李乾顺手一松,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靠在柱上,脸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顺州,那是灵州通往兴庆的咽喉要道。
顺州一失,宋军再无险隘拦阻,大军可沿着黄河长驱直入,直抵兴庆城下。
一旁的宗室,大臣等人尽相变色,面面相觑,帐内原本筹谋援救的话音,咽回腹中。
李乾顺定定望着铺开的舆图,目光落在顺州那一处,整个人微微发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丢一座城的小事。
横山尽失,顺州再破,兴庆就暴露在宋军刀锋之下。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牙关紧咬,低声道:“快,快急召各所有兵马火速回防兴庆。”
顺州陷落的消息传入兴庆府,不过半日,整座都城便人心惶惶,市井之间流言四起。
李乾顺独坐御座,整整一夜未曾合眼,滴水未进。
他反复自问,难道大夏百年基业,竟要断送在自己手上?
他想不通。
夏宋对峙,相持百年,烽烟时起时息,向来尚能相持。
何以短短时日,宋军攻势骤然凌厉到这般地步?
莫非祖宗传下的江山,当真要倾覆于他手中?
突然仁多保忠的名字就出现在他脑海中,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若非此人贸然越境挑起事端,何至于引来了高俅这一支锐师,兵锋直抵顺州!
你挑衅后为什么不战死,死就那么难吗?
为什么,为什么就要降了那宋人?
仁多保忠,你是大夏的罪人!
待到天光破晓,东方透出淡淡的灰亮,李乾顺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惧,厉声传下旨意:
查抄仁多保忠府邸,府中男女老幼,一律处斩。
社稷存亡悬于一线,他早已抛却往日刻意维持的仁君气度。
危难当头,他要借这一场杀伐,震慑朝中观望动摇之人。
旨意甫一颁下,殿中那些私下揣度着遣使求和的臣子,缄口不语,垂首而立,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怒李乾顺。
随后他当即自领全国兵马大元帅,兴庆府御帐亲军,连同城防驻防甲士,还有从横山方向溃逃下来溃兵,合共五万有余,便是此番守御都城的根基。
一道道军令接连自宫殿内传出,城外坚壁清野,近郊百姓迁入城内;
境内十二至六十岁男子,一概编入行伍;
文思院工坊日夜不息,炉火长明,赶造弓矢刀矛;武库开启,历年积攒的甲仗兵器,源源不断分发到每一个登城之人手上。
就连皇宫内侍,也配齐甲胄,执戈待命,预备奔赴城头。
李乾顺不肯安坐深宫,每日亲赴城垣工地,和民夫、士卒一道搬土运石,修补城防。
后宫诸妃也褪去珠翠,携着内侍宫女,在帐下支起大锅,炊煮饭食,亲手分递送与守城将士。
人心本是惶惶,满城都浸在宋军旦夕将至的惊惧里。
可君王身先,后宫同劳,这份姿态一点点抚平了慌乱,凝成一股同守孤城的战意。
李乾顺立在城头,望着城下往来奔走的军民,心中清楚,坚壁清野、打造甲仗,终究只是术。
围城之中,人心才是根本。
大夏本是诸部并立,嵬名虽为王族,却不能单凭一纸号令,便叫诸多大族抛家舍命。
他接连颁下密令。
一面遣人伴着逃难归来的百姓,在坊巷之间传扬,宋人若破兴庆,便是要夺各部草场、
改蕃人旧俗,将党项子孙驱为奴虏,把守城一事,从 “保王室” 化作 “保自家部族”;
一面召各部渠帅入御帐,指图许诺,若是此番能击退宋师,战后免其贡赋,增划牧地。
他又命人节制消息,辽廷将发兵的传闻,适度散入坊市,给满城人留一线念想;
城中战死甲士,王室出粮抚恤家眷,他亲自登坛致祭。
而最后,李乾顺不顾百官反对,将皇位让给其弟,年仅七岁的嵬名仁朔。
大殿之内,李乾顺召集群臣,说出要禅位于幼弟的话时,满殿哗然。
嵬名宗室、蕃部渠帅、文臣武将纷纷出言劝阻,声浪此起彼伏。
“陛下!城虽危,尚未破!怎可轻言禅位?”
“大夏根基在陛下一身,一旦让位,人心立时涣散!宋人闻之,必定加紧攻城!”
“如今正是举国同心死战之时,万不可自乱根本!”
反对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可李乾顺心意已定。
他立在舆图之前,一身甲胄尚未卸下,连日登城督守,面上早已倦色深重,目光却极清明。
他要禅位,倒不是避敌偷生。
他若仍是大夏天子,一举一动都被名分捆住,不能轻身犯险,更不能集结精锐,出城寻宋军决死一战。
一国之君一旦阵前陨落,兴庆军民再无念想。
可卸下帝位,传位于幼弟嵬名仁靖,便是另一番局面。
仁靖居王城,守宗庙,镇抚城内大族与百姓,维系大夏国祚。
而他李乾顺,以宗室统帅的身份,拣选国中敢战死士,御敌与。
胜则撕裂包围圈,败,这大夏的宗庙血脉,尚有仁靖延续。
他按剑环视众臣:“城留仁靖坐镇,我带锐士出城,社稷托付于他。
我自去赴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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