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礼几步冲至众人面前,脸色涨得通红,对着耶律严、萧奉先高声质问,高声责难辽国坐视西夏受宋军攻伐,忘两国甥舅情分。
萧奉先见周围人议论纷纷,眉头一竖,当即跨出一步,厉声呵斥:
“西夏使臣,大殿之外,客省之地,也敢这般喧哗冲撞,毫无外臣礼数,何其失仪!”
耶律严见场面骤然失控,连忙侧首示意身侧宿卫,低声传令,先把周遭凑过来看热闹的上京百姓驱散开去。
此地消息若是四下散播,流言转瞬便能席卷全城,于辽廷极为不利。
曾布原本负手立在一侧,闻言缓缓抬眼: “萧大人何须指责此人失礼。
西夏素来作孽多端,屡生边衅。
如今眼见兵祸临头,便跑到上京来蛊惑北朝,想要挑动辽宋反目,背弃南北百年兄弟之盟,驱使两朝万千兵民重堕战火水火之中。
这般算计,狼子之心,岂是守礼之国,有礼之人能做出来的。”
薛元礼,额角青筋绷起高声抢话:“宋使休要颠倒黑白!
我西夏与大辽乃是甥舅之亲,唇齿相依。
宋军无故兴兵侵我疆土,北朝本就该念及姻旧,出手相援,何来蛊惑一说?”
“哈哈哈。” 曾布陡然大笑,目光扫过在场一众辽国大臣,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反倒说成是我大宋颠倒黑白!
你国卓啰监军司仁多保忠领兵越京玉关,袭杀我朝边军、焚毁粮草,我朝忍无可忍,方才出兵自卫还击,如今倒变成宋军无故兴兵了?
在座诸位,谁不清楚其中内情。
你在此强词夺理,莫非把北朝一干重臣都视作愚钝可欺之人?”
话音一顿,曾布再看向薛元礼,语气冷峭:“再说那仁多保忠,越境之时气焰滔天,待到兵败,转头便向我大宋乞降。
窥一斑而知全貌,西夏重臣皆是这般模样,这个国家又有何信用可讲?”
这番话字字扎心,薛元礼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喉头,怒急攻心,猛地一口鲜血喷溅在地。
耶律严脸色一变,连忙吩咐客省属吏上前,将摇摇欲坠的薛元礼搀扶下去,安置歇息,打算稍后再单独召他问话。
场上气氛一时僵住,辽国诸臣彼此对视,却率先开口。
萧奉先眉头紧锁,暗自思索,此事该如何向天祚帝回禀。
曾布望着薛元礼被人架走、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心底一股难以按捺的优越感悄然涌上来。
往日在汴京朝堂,陷在党争漩涡里,奏对、辩驳、互相倾轧,唇枪舌剑,吵得人身心俱疲,方才咳血的旧症都时常发作。
可今日不一样。
他站在异国客省,凭口舌掰明曲直,压得一国使臣当场呕血。
他忽然便生出一念,身为大宋重臣,整日困在京中,和同僚没完没了地内耗,又有什么意思?
不出尊俎之间,而折冲于千里之外,大夫出境,苟可以利社稷,专之可也啊。
到这一刻,他突然就懂了几分高俅。
身为天子近臣,深得帝心,本该朝夕伴在御前,稳固朝堂权柄,此人却偏偏一次次请命,奔赴疆场、领兵出征。
今日一见,果然大丈夫当如是啊。
大丈夫当如何暂且不论,只是薛元礼三日苦等辽主接见之时,顺州城破!
宋军三路主力先后发起总攻。
大宋帝国此时雄厚的财力与匠造底蕴,尽显无疑。
凌振摸透配重砲的全部形制、受力、装配细节之后。
军器监的整套体系即刻全速运转起来。
京师东西作坊、专造攻具火器的广备攻城作,连同各路州县的都作院,一齐开足工课。
大木作采伐硬木,锯解砲架、砲梢;炉坊日夜鼓风冶铁,锻制铁箍、转轴、销钉;
麻作收束各地征调的粗麻,捻成坚韧巨索,捆扎牵拉;
皮作鞣制厚皮,衬垫受力之处,缓冲震荡;
采石场、炭窑、硝坊、油坊一并被军需牵动,从山林矿坑到河畔码头,沿河采石场、山间炭窑、硝坊、油坊,次第奉文起役。
自山林坑冶,至河滨码头,各路物料采办、工匠、漕船车役一体动员,民间木铁诸行,也承领官派活计,环环相扣,供赴军前。
匠徒分班轮作,昼夜不停,一架架配重砲陆续组装核验,装车编组,源源不断向西送往前线。
沿途州县的脚夫、漕船、车户,都被征调转运物料,举国相关的手工业,都跟着这一场伐夏战事联动起来。
待到总攻之日,上千架配重砲在顺州城外一字铺开,轮番发砲,日夜不息。
黄河沿岸采石场凿下的巨石,一块块顺着砲梢扬起的弧线呼啸飞出,狠狠砸在顺州夯土城垣之上。
待到外城被攻破,厮杀便不再是城头对阵,而是缠入纵横交错的街巷之间。
嵬名仁忠收拢残兵,裹挟城中壮丁,封堵巷口,拆民房取木石堆成拒马,院墙凿开洞眼,屋舍、柴棚、井台,处处都成了藏身伏击之所。
西夏兵躲在断墙之后,待宋军步卒走过拐角,便挺矛突刺,或是抛掷石块、短刃。
此刻没有大阵可以铺开,只能三五成队,贴墙缓步搜进。
每跨一道门槛,转过一处街角,都要先提防暗处的冷刃。
刀甲相撞的脆响、伤兵的哀嚎混在一处,箭矢穿破窗棂,扎进土墙。
不少屋舍被火引燃,浓烟滚滚遮蔽天光,呛得人睁不开眼。
烟火之中分不清敌我,时常隔墙互射,隔着断垣肉搏。
有的院落,宋军刚夺下,转瞬又被西夏守军反扑夺回,几番易手,地上积起厚厚一层血泥,血水顺着砖缝往低处的沟渠流淌。
街巷狭窄,只能靠步卒短兵硬拼。
长矛折断便换环首刀,刀卷了刃,便抄起柴斧、砖石相搏。
有的士卒浑身是伤,依旧死死揪住对手滚在瓦砾堆里,这时候牙齿都成了武器,直到一方再也不动。
一连三日,顺州城内无一处净土。
家家户户院门摧折朽坏,屋梁倾颓坍塌,遍地散落着弃置的弓矢、断矛、残破甲片。
土墙被血水浸透,待血渍风干,凝作一层暗沉褐黑。
嵬名仁忠在数十亲卫簇拥下,一路且战且退,撤向北城门。
一路血战下来,追随他的亲兵不断倒下,身边人越来越少,他自己身上创口纵横数十处,手中长刀刃口崩出密密麻麻的豁口。
身旁亲卫急声苦劝,催他由北门突围逃生。
嵬名仁忠摇了摇头,不肯退走。
他看向余下众人,沉声吩咐:“尔等速走,回禀圣上。
宋军攻城器利,坚城难守。
或是择旷野列阵相抗,或是入城巷战纠缠,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遣走报信之人,他收拢仅剩的死士,转身迎着涌来的宋军扑上前去。
短刃交错,血花飞溅,被杀红眼的宋军剁成了肉泥,待到厮杀渐渐平息,整座顺州城,断壁连绵,尸横巷陌。
高俅进城后,看到的都已经是被打扫过的战场,只是看那断壁残垣就知道了三日厮杀有多惨烈了。
高俅在一众精锐亲卫簇拥护卫之下,踏入残破的城主府前空地。
四下立着方才浴血巷战归来的宋军士卒,甲胄染血、面带倦容,眼底却炯炯有神,锐气不减。
他怀顾四周,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抬声扬喝:“大开府库,犒劳三军!”
号令一声传出,顺着队伍一层层向后递传。
不多时,整支大军轰然爆发出呼喊,震得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微微翻涌,震天彻地。
闻焕章闻言,低下头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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