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内草草行过禅位之礼。
没有往日大典上繁复的礼乐,鼓乐皆省。
李乾顺卸下御玺,亲手捧交到七岁的嵬名仁靖手中,嘱他坐守宫城、敬奉宗庙,安抚坊巷各族百姓。
宗室、蕃部渠帅按序拜过新主,李乾顺最后托付朝中老臣好生辅佐仁靖。
一时间朝内百官恸哭不已,人人高喊誓于西夏共存亡!
礼成之后,李乾顺命人将他的谕文誊抄多份,连夜传抄,张贴在兴庆府各坊巷、城门、校场通衢之上。
谕文上写道: “朕居大位,为嵬名之主,本该护佑国中蕃汉百姓,安居乐业。
然朕德薄才寡,不能挡宋师兵锋,致使顺州陷落,敌寇直逼都城,令尔等陷于围城之危,是朕之过。
今强敌将至,朕不愿坐守深宫,令满城父老独自承受刀兵。
朕辞去帝位,以宗室之身,挑选三万精锐,出城列阵,御敌于南薰门外。
嵬名氏既为尔等王族,自有护佑尔等之责。
城中小儿妇孺、各族父老,皆托付于新主仁靖。
若我得胜,便驱退宋师,复归太平;
若兵败身死,尔等谨守城池,保全宗庙血脉。
诸位勿惧,同心相守。”
告示一张贴出去,街巷间百姓纷纷围拢观看。
一传十,十传百,满城都知晓了国主这番告白。
待到天光渐亮,南薰门内,三万铁骑已然集结。
全是御帐亲军与各部选出的精锐骑兵,甲胄寒光森森。
百姓扶老携幼,争相涌向通往南门的大路,沿街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人人泪眼盈盈,低声啜泣。
他们原以为君王会坐守宫城,没想到他卸下帝位,亲自赴险,把性命押在城外平川之上,只为挡住敌军,护佑城中老小。
李乾顺一身重甲,腰悬长刀,勒马立于队前。
望见沿街万民垂泪相望,他扬声开口,声音沉稳,传遍道旁:
“不要悲伤,不要难过,宋军想要进入兴庆,就先踏过我嵬名乾顺的尸体。”
一语落地,沿街哭声更盛,却不再是恐惧慌乱,是感念、震动。
先前萦绕全城的惶惧,化作同仇敌忾的决绝。
坊里的汉子摩拳擦掌,准备上城固守;妇人拭去泪水,继续炊饭备食,给守城将士送去。
他抬手向万民颔首,再不多言。
沉重的南薰城门缓缓开启,门轴轧轧作响。
马蹄扬起尘土,三万铁骑依次出城,奔赴南门外灌区平川,掘壕立寨,列阵以待来敌。
城头的守军遥遥远眺那片新起的营垒,整座兴庆府数十万军民的心,全都系在了南薰门外这片被渠堤分割的原野之上。
李乾顺之所以这么做,他反复翻看从前线络绎送来的战报,顺州城破之前,嵬名仁忠拼死递出的那封警言,更是日夜盘桓在他心头。
嵬名仁忠在信里说得清楚:宋军的配重砲,才是最可怖的杀招。
夯筑再厚的城垣,也经不起巨石日复一日轮番轰击,瓮城、马面,在那等砲石之下,终究有崩裂的一日。
他绝不肯坐等宋军把砲架一字排开,对着兴庆的城墙从容轰击。
所以他决意御敌于城门之外。
兴庆府仓廪充实,积储的粮草足够全城军民支撑许久,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辽人的援兵、塞外各部的勤王之师,未必全无指望。
而宋军倚为长城的配重砲,砲架笨重庞大,转运艰难,目标显眼,极难越过灌满河水的壕沟向前推进。
早在传令徙民入城、坚壁清野之时,他便征发民夫连夜疏浚护城壕,引黄河支渠之水灌入壕中。
宽阔的水壕横亘在兴庆主城与城南平川之间,隔开了城墙与他的野战营盘。
宋军若是要把配重砲推到近处轰击城内,先要越过这道灌满黄河水的深壕;可这道水壕,挡不住他这支铁骑。
他带出城外的三万精锐,不以强攻硬拼为第一要务。
营寨择在渠网交错的高地,依托一道道支渠作为屏障,避开砲石的打击范围。
日后便以骑兵轮番出袭,远则驰射扰敌粮道、哨马,近则突击宋军砲队、辎重,不断消磨宋军的气力。
不求一战击溃高俅大军,只求缠住、耗垮,不让对方从容架砲,把那毁城重器抵到兴庆墙下。
这不是赌一场孤注一掷的决战,是用野战牵制,限制住宋军最锋利的爪牙。
宋师前锋旌旗刚在南薰门外的灌区地平线上扬起,渠堤之后骤然号角齐鸣。
李乾顺早令铁鹞子隐伏在纵横支渠的堤岸、柳丛之后,专候宋军前队。
一路从顺州长驱西进,连破西夏多处堡寨,这支先锋将士难免心生轻慢,只当西夏残兵望风即溃,并未料到对方国主亲领主力在此设伏。
马蹄震得渠畔尘土飞扬,披重甲的铁鹞子从沟渠掩蔽处汹涌杀出。
党项骑士借着田埂、渠堰交错的地形,分股突冲,宋军先锋猝不及防,阵形当即被冲得散乱。
士卒仓促拔刀迎敌,可西夏铁鹞子一波冲击后,随后轻骑兵补上围猎溃散的宋军。
绕着渠道辗转游走,轮番袭扰。
宋军原本打算就地清出空地、掘壕立营,这下连扎下营盘的空隙都抢不到。
士卒疲于招架,队列被反复拉扯,不少粮车、随军器械损毁,折损了不少人手,实打实吃下一记闷亏。
待到王厚统领前军主力开到,大军层层铺展,不再急于向前突进。
各队依令稳步推进,步卒结成密集方阵列于前阵,卢俊义、林冲领着宋军重甲骑兵分护两翼,压住阵脚;
王舜臣、庞万春麾下弓骑兵四散铺开,沿着纵横交错的渠堤往来巡哨,盯住各处隘口,拦截伺机杀出的党项骑队。
宋军并不急于寻敌决战,一面抵挡西夏骑兵一波波轮番骚扰,一面分派民夫、士卒清整场地、采伐木料、掘土挖壕。
几番来回缠斗,击退数轮骑袭,终于在南薰门外的灌区平野之上,扎下连片大营。
拒马层层排布,木栅环绕营垒,延绵几十里。
等高俅的主帅仪仗缓缓抵达时宋军阵中号角次第鸣响,传令呼喝之声此起彼伏,一声声传过渠田,飘向李乾顺的营盘。
李乾顺立在自家营寨的高土台上,遥遥望见宋军大营旌旗如林,甲光映日,心底清楚,决战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他略一沉吟,召来一名汉臣,命他持节出营,前往高俅阵前,求见宋帅,当面一谈。
使者持节穿过渠畔旷野,抵达宋军营门。 讯息送入中军帅帐,高俅展阅来使递交的书简,心中倒生出几分意动。
他久闻李乾顺之名,知晓此人在西夏诸主之中算得上有谋断的雄主,心中暗自盘算,若是能借机劝服李乾顺归降,便可免去一场血战,少折损无数将士。
王厚之前来报,西夏大军扎营之外,又于两军相隔之地,新掘了一道数丈宽的水渠。
看这样子,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当即答应了李乾顺的请求。
一道新掘的水渠横在两军之间,渠面一丈之阔,渠内引来黄河支水,水流缓缓,浊浪轻翻,成了天然的分界。
李乾顺一身冷锻重甲,腰间悬着夏国剑,只带四名亲随武士、策马而立在渠北的土岸之上。
高俅一身软甲,紫袍在外,在札布,李助,王舜臣,庞万春的护卫下踏马而来。
渠水潺潺,隔开南北两岸。
两个年岁相近的人隔渠而立,彼此静静打量。
李乾顺二十二岁,正当盛年,一身冷锻重甲,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对岸高俅身上时,心底暗生讶异。
他知道高俅年轻,可是看到真人后还是止不住的唏嘘。
既生瑜何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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