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失重的虚无里猛地一沉,“咚”地砸进一具沉甸甸的躯壳里。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胸口闷得像压了半块砖,紧跟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震得肺管子都发疼。
林默费力掀开眼皮,眼睫毛都沾着点细碎的灰尘,入眼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墙角立着个掉漆的红松木橱柜,门把手上缠着凉布。
灶台搁着个豁口铝壶,壶嘴还冒着点余温,满屋子都是玉米面混着柴火烟的味儿,还飘着点淡淡的止咳糖浆的苦味儿。
“咳……咳咳!”
林默撑着炕沿慢慢坐起来,手背皱巴巴的,晒得黝黑,指节粗大,上面覆着厚厚的老茧。
他低头看看身上,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领口袖口都磨毛了边,虽然没打补丁,但也透着一股子将就了一辈子的寡淡味儿。
林默打量完一圈后,忍不住咧嘴一笑。
得,这把直接抽中老头体验卡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记忆跟着涌上来,跟老电影似的,一帧一帧铺开。
原主叫席树根,六十二了。
十里八乡没人喊大名,都喊他“席老根”,外号“席大勺”,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村席大师傅。一手红烧肉、红焖肘子烧得地道,皮糯肉烂,入口即化,谁家红白喜事能请到他掌勺,那叫有排面。
三十三岁那年老婆难产,大人带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走了,没留下一儿半女。所以后来,他陆陆续续收养了四个孩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不少人劝他再娶个,热炕头总得有个女人。
席老根每次都摇摇头,闷声闷气一句:“算了,再找个,万一后娘心偏,四个娃都没亲娘,委屈了哪个都不好。”
四个娃,全是捡来的小孩。
老大席大强是腊月里在汽车站捡的,襁褓裹得薄,冻得小脸发紫,揣怀里暖了半天才缓过气,看着也就刚满月。
老二席二丫是春天雨夜在镇卫生院台阶上捡的,刚出生的女娃,脐带都没剪利索,扔在台阶上哭,嗓子都哑了,席老根心一软,脱了外套裹着抱回了家。
老三席三凤是赶集的时候被人塞他菜篮子里的,就压了张皱巴巴的纸条,写着“女,三月大,养不起”,他赶集回来才发现,小娃在篮子里睡得正香。
老四席四狗子更绝,半夜有人砸他家门,开门就看见地上搁个男娃,旁边放半袋劣质奶粉,人早跑没影了。
四个娃,就这么被他一个个拉扯大。名字也没讲究,大强、二丫、三凤、四狗子,贱名好养活,别像那些娇贵名字不好带。
为了拉扯这四个,席老根一辈子没闲着。
年轻时候就靠赶大席赚钱,一场下来主家封个红包,少说三百块,忙的时候一个月四五场。
冬天冻得手裂口子,夏天灶台边烤得中暑,都没歇过。
后来村里集体食堂散了,镇里敬老食堂招大师傅,他一干就是十年,工资不高但稳定,加上做席的外快,钱还是不少挣。
可他自己舍不得花。
六十岁从食堂退下来,每个月三千二百块退休金,在农村老头里绝对算体面收入。
他自己就留三百块钱吃饭抽烟,剩下的掰得明明白白。
老大县城买房还房贷,打一千五,老二在县城租房子找工作,打八百,老三读大专生活费,打六百,老四年纪小混社会,打三百。
一辈子挣的钱,像流水似的花在四个孩子身上。老大结婚凑首付,他掏了八万,老二要学化妆买设备,他掏了两万,老三换手机要电脑,他打了一万五,老四闯祸赔人家钱,他连夜去给人送钱。
四个孩子,从巴掌大拉扯成人,他没享过一天福。
结果春天查出来肺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
席老根谁都没告诉,就想趁走之前,叫孩子们回来聚聚,顺便把手里剩下的那点积蓄分分,也算交代清楚了。
四个电话打出去,一个比一个忙。
老大打着官腔:“爸我这项目验收呢,走不开,等忙完再说啊。你自己先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老二娇声娇气的:“爸我最近面试关键期,回去耽误事,你先自己注意身体啊,等我找到工作就回去看你。”
老三不耐烦:“爸我期末复习呢,回去也没用啊,又帮不上忙。缺钱了你就说,我先挂了啊。”
老四吊儿郎当:“爸我在外边跟朋友干事呢,没钱了是吧?你先打我两千,我过阵子回去。”
四个电话,没一个问一句“爸你怎么了”。
席老根攥着老年机,坐在冷清清的堂屋里,咳得胸口发疼。灶上熬的玉米粥凉透了,都没喝一口。手里还攥着个旧手帕包,包着给老四攒的最后一点零花钱,零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就这么着,一个人,孤零零走了。走的时候,灶膛里的火都还没灭。
林默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过完了一辈子,他都想替原主喘口气。
得,合着我这轮回是专挑地狱难度是吧?
上一世是控制欲爆棚的亲妈,逼得人跳河,这一世更狠,直接四个吸血白眼狼套餐,养了一辈子,临了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他捏了捏自己粗糙的手背,感受着指节上厚厚的硬茧,心里头火气直冒。
一辈子当牛做马,把四个弃婴从巴掌大拉扯成人,要钱给钱,要力出力,临了临了,连最后一面都没人愿意回。
合着养了四个祖宗?
“行。”
林默嗤笑一声,差点又咳出来。
既然老子接了这号,那以前的好日子,你们四个就别想了。
正想着,指尖不小心扫过炕边的搪瓷茶缸。
“哗啦!”
缸里的凉水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顺着指尖的方向窜起来一小截,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稳稳落回缸里,连点水花都没溅出来,稳得离谱。
林默:“?”
他挑了挑眉,盯着那缸凉水看了三秒。
不会吧?
他对着茶缸心念一动。
缸里的水慢悠悠升起来,在半空凝成个圆滚滚的水球,跟个乒乓球似的,飘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又“啪嗒”一声轻轻落回去,波纹都没晃出多少。
“真的假的?”
林默眨眨眼,来了兴致。
他抬起右手,心念一动。空气中的水汽慢慢往手心凝集,凉丝丝的,没两秒就聚了一小汪清水,安安稳稳躺在掌心里,晃都不晃。
再一念,掌心里的清水瞬间凝成细碎的冰碴,凉得硌手,晶莹剔透。
“嚯。”
林默来了兴致,又对着墙角那半缸玉米面试了试——不行,只有水能控,玉米面动不了。
他大概摸了摸底:
范围也就十几米,超出范围就没感觉了。能让水变形、飘起来,能雾化、能结冰,也能憋着气在水里待多久都没事。但没法凭空变出整条河来,也搞不出什么滔天巨浪,属于够用但不逆天的控水能力。
林默忍不住笑了。
合着自己这是跟水杠上了是吧?
上一世跳河走的,这一世直接给整个控水bUff?官方补偿是吧?
他琢磨了一下,这能力说强不强,说弱也绝对不弱。
以后赶席做个浇汁、整个冰雕凉菜,那不得直接降维打击同行?十里八乡谁能做出会立起来的冰雕糖艺?
再说了,以后谁再跟他玩横的,直接滋他一脸水,也挺爽。
最重要的是,再也不怕溺水了。上一世那种河水灌进肺里的憋闷感,他可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他掀被下炕,踩着布鞋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眼——半锅凉玉米粥,还是原主昨晚熬的,没喝几口。
旁边还放着半袋咸菜,是准备就着粥吃的。
林默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凉了。
他心念一动,锅底的水微微动起来,带着粥慢慢翻涌,没半分钟,锅里的粥就冒起了热气,温乎气儿飘上来。
“哟,还能加热?”
林默挑眉。
得,这能力还能当电磁炉用,不亏。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甜香的玉米味,暖乎乎滑进胃里。
舒服多了。
他靠在灶台边,扫了一圈这不大的堂屋。
泥巴地,土墙,旧家具,看着寒酸,但是是席老根一辈子的家。
一辈子为了四个捡来的孩子,活成了这样。
值吗?
在那四个白眼狼眼里,肯定值。免费提款机,免费保姆,老了没用了,就可以扔一边了。
林默嗤笑一声。
行,既然我来了,那账,就得重新算算。
首先,钱,断了。
每个月雷打不动的转账,从这个月起,没了。
其次,席,照做。
凭什么手艺要藏着?以前是赚了钱都给崽子花,现在赚了钱,老子自己花。
最后,日子,自己爽自己的。
什么养儿防老,什么四个孩子,爱谁谁。
以前席老根惯着你们,老子可不惯着。
正盘算着,兜里的老年机“嗡”地震了一下。
林默掏出来一看,是老大席大强打来的。
哟,这就来了?
他接起电话,没说话。
“爸?你干啥呢?”席大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对了爸,那啥,我这月房贷怎么没打过来?我这边扣款日都过了,你赶紧给我打了啊,别逾期了,影响征信。”
听听,这话说的,跟催债似的。
林默慢悠悠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沉:“哦,最近置办了点家伙事儿,钱花了。以后啊,退休金我自己留着花了。”
“啥?!”席大强声音一下拔高,“爸你别乱花啊!那钱是留着养老的!你乱花完了以后怎么办?还得靠我们呢!”
“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
“不是你——”
“没事挂了。”
林默直接按断电话。
惯的你。
刚挂没半分钟,老二席二丫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一接通就是哭唧唧的声音:“爸~我房租快到期了,房东天天催,我这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嘛,你先给我打八百块钱好不好?等我找到工作就还你~”
三十岁的人了,找工作找了三年,天天在家躺平刷剧,钱不够了就回家哭穷,还总嫌村里土。
“没有。”
“啊?爸你以前都给的啊!”席二丫声音瞬间就变了,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尖。
“以前是以前,现在没有。”
“席老根你!”
林默直接挂了。
跟我演?
紧跟着老三席三凤的电话就冲进来了,一开口就带着点火气,跟讨债似的:“爸我生活费呢?怎么还没打?我都快饿肚子了!我们同学生活费都一千五,你就给六百,我都不够花!”
“饿了就喝水。”
“席老根你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没钱。嫌少自己赚去。”
“你——!”
直接挂。
最后是老四席四狗,开口就冲,跟在家里拿惯了似的:“老头!赶紧给我打两千块!我跟朋友有点事要用!快点啊!”
“没有。”
“不是你什么意思?!信不信我回家拿你东西啊!”
“你敢来试试。”林默语气平平,却带着股常年掌勺的沉劲儿。
席四狗瞬间被怼得卡壳,撂了句“你等着”,气冲冲挂了。
四个电话,四个白眼狼,挨个吃瘪。
林默把手机往灶台上一放,笑了。
行,这就算是打完招呼了。
以后日子怎么过,咱们慢慢算。
他转身走到橱柜边,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他的家伙事儿——老铁锅、二十几味秘制大料、包得好好的干货、还有那本翻得卷边的老菜谱。
都是席老根一辈子的宝贝。
以前为了拉扯孩子,赶席都赶得少了,手艺都快搁下了。
现在?
林默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口黑铁锅。
锅沿上的水珠瞬间凝了一层薄霜,凉丝丝的。
行,有这手艺,再加这控水能力。
以后这十里八乡的大席,还得看他席大勺的。
他把柜门轻轻带上。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铝壶里的水轻轻响着。
林默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圈这不大的家。
上一辈子,他困在高考、困在家庭里,最后用一跳了断。
这一辈子,开局就是地狱难度的养老局,四个白眼狼虎视眈眈。
但那又怎么样?
十世轮回,什么坎没趟过。
不就是四个喂不熟的崽子?
不就是重新过日子?
多大点事儿。
他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早上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晃着,光斑落在地上,跳来跳去。
远处传来鸡叫,还有邻居家做饭的柴火味儿。
林默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都是泥土和草木的味儿。
舒服。
行,从今天起,席老根的日子,换个活法。
四个白眼狼?
靠边站吧。
老子先爽了再说。
他转身回屋,拿上自己的布帽子,往头上一扣。
走,先去集市逛逛,看看最近的菜价肉价。
顺便,想想第一顿席,从哪儿开场。
脚步稳稳的,踩在院子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风一吹,褂子角飘起来。
十世轮回,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一世,不养崽子,只养自己。
咱们,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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