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呜哇……”
警笛声沿着十八盘山道七拐八绕地盘上来,刺破了泰山顶的混乱。
穿橙色救援服的队员拎着静力绳、带着搜救犬挤开人群,领头的队长举着喇叭喊得嗓子发哑:“大家往后退!别围护栏边!危险!”
钢索很快扣死在护栏的承重桩上,队员扣着八字环顺着崖壁往下索降,搜救犬对着底下翻涌的云海汪汪直叫。
山风呼呼地刮,把喊话声吹得碎碎的,飘在半空里,听不真切。
刘梅瘫坐在地上,早上精心梳的头发散得满脸都是,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根晃荡的绳索,像个被抽走线的提线木偶,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刚才捧着手机狂喜的劲儿还没完全散,嘴角还僵着半点儿笑的弧度,配上空洞的眼神,诡异得吓人。
林穆远被好心人扶着半蹲在地上,拳头死死攥进石板缝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根往下放的绳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声儿大点儿就能惊着底下的人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旁边游客的议论声、风声、对讲机的沙沙声,搅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两个小时零七分,别在队员领口的对讲机终于传来沙沙的声响。
“队长……找到了。”
“人怎么样?!”
队长几乎是吼出来的。
“人……人已经没了。”
这句话像根淬了冰的锥子,“噗”地扎进林穆远心口。
他“咚”的一下砸在地上,上半身都垮了,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哭腔,眼泪砸在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声音都发不完整。
刘梅晃了晃,像是终于把这句话的意思消化明白了,脑袋一歪,整个人往旁边一倒,直挺挺摔在地上,眼睛睁得老大,却没了神采,像朵被霜连夜打蔫的秋菊。
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干嚎,细得像根生锈的钢丝,刮得人耳朵生疼。
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
当天下午,本地人的朋友圈就刷爆了。
“泰山南天门跳了个高中生!刚出高考分,全省理科第一!”
配着现场抖抖的手机视频和糊成马赛克的成绩单截图,一下就在本地宝妈群、家长群、同学群里传疯了。
傍晚就冲上了同城热搜榜首,第二天直接窜上全国热搜,#高考状元跳崖身亡#的词条后面跟着个深红色的“爆”字,阅读量半天破亿,讨论量几十万条。
网上直接吵翻了天。
“我去?七百二十三分?全省第一?这想不开图啥啊?寒窗十几年就差这一步了?”
“肯定是考前弦绷太紧,考完了反而断了呗,很多孩子都这样。”
“拉倒吧,没看现场爆料吗?他妈就在旁边,考完了还在念叨报班学习,给孩子逼急了。考好了全是她的功劳,考差了全是孩子的问题,合着好处全占,黑锅全甩,换谁谁不崩?”
“窒息了,代入感太强,我妈也这德行。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最烦这种‘都是为你好’式道德绑架。”
有惋惜的,有共情原生家庭的,有跳出来说“现在孩子就是心理脆弱这点压力都扛不住”的,也有被骂回去的“搁你你早崩了”。
吵得沸沸扬扬,连带着“家庭教育”“控制欲家长”几个关键词一起冲上热搜。
线下也没闲着。
小区里、菜市场、公园凉亭,大爷大妈凑成堆唠,话题全是这事儿。
“哎哟你听说没,咱们小区老林家那小子,考了全省第一,跳泰山了!”
“我的妈呀,那刘梅平时不就天天在小区念叨她儿子吗?这下好了,念叨没了。”
“早就说她那人太强势,天天管头管脚的,放学晚回来十分钟都要审半天。你看,好好的孩子没了。”
“以后可不能这么逼孩子了,平平安安比啥都强。考多少分算多啊。”
卖菜的摊主都能跟顾客唠两句,一时间全城都在说这事儿,连小学门口接孩子的家长都凑成堆聊,说两句叹三口气。
学校那边更是层层地震。
教育局领导一个电话打给校长,劈头盖脸就是骂。
“怎么搞的!你们学校怎么出这种事!全省第一啊!煮熟的鸭子都飞了!本来还指望冲清北率呢!安全教育怎么抓的!心理疏导怎么做的!”
校长挂了电话,黑着脸把年级主任叫到办公室,指着鼻子骂了半小时。
“你这个年级主任怎么当的!学生心理状态你不盯紧点!这么大的事一点苗头都没发现?!我跟你说,这事影响很坏,你自己写检讨!”
年级主任挨完骂,灰头土脸回到年级办公室,把班主任李军叫过来,脸拉得老长。
“李老师,你们班学生出这么大事,你怎么一点都没上报?之前就看他状态不对,休学好一阵子,你就没跟进?”
李军站在那儿,满脸委屈又无奈。
“主任,我之前就跟他家长通过电话,说孩子状态不对,有抑郁倾向,让家长多留意,他妈妈当时还说没事,就是孩子闹脾气,在家调理调理就行……我总不能上人家盯着去啊。”
“那你就不跟进了?”
年级主任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好在没追究咱们责任,就是通报批评,你啊……唉,长点心吧。”
说到底,孩子是自己家逼死的,学校也只能落个管理不到位的批评。层层甩锅,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只可惜了个状元苗子,老师提起来就叹口气。
家里更是像座冰窖。
林穆远和刘梅从泰山回来,就没说过一句话。
客厅灯开得亮晃晃的,俩人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那头,中间像隔着条银河。
桌上还摆着出发前收拾的旅行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露出来半袋没吃完的咸菜,还是刘梅当初非要带的,说山上东西贵,坑人。
第二天一大早,两边老人就都赶来了。
林穆远爸妈一进门,看见儿子憔悴得脱了形,眼窝都陷下去了,再看见刘梅木头人似的坐在那儿,老太太当场就炸了,指着刘梅鼻子就骂。
“你个毒妇!我好好的大孙子,就被你天天逼天天念给逼死了!啊?!好好的孩子,高考都考完了,你还揪着念叨报班的事,你是有多能念!念得人都跳下去了你满意了?”
老爷子也气得手哆嗦,指着刘梅半天说不出话。
“娶妻不贤毁三代!当初就说你性子太烈,管得太宽,穆远还替你说话,说你是为孩子好!好什么好?把孩子都好没了!我们林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啊!”
刘梅爸妈站在旁边,脸上也挂不住,只能小声劝。
“亲家,消消气,孩子也不想的……梅梅她也难受,她也没想到……”
“难受?她难受什么!”
林穆远妈声音一下子拔高。
“她难受我孙子能活过来吗?啊?她难受能换我大孙子一条命?”
“够了!”
林穆远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吓人。
他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刘梅,眼神里全是恨意,像要吃人似的。
“都怪我,都怪我。”
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怪我没早点跟你离婚。怪我娶了你这么个败家娘们,天天把孩子往死里逼。”
“小默抑郁跳河回来,你还拿休学拿捏他,变着法儿地挤兑他。现在好了,他考了全省第一,他用命给你挣了个状元的名头,你满意了?这下你出去有得吹了?”
刘梅本来一直僵着,听见这话也炸了,猛地站起来,头发散乱,眼睛通红,像只炸了毛的母鸡。
“我想这样吗?!我想小默死吗?!我当妈的难道还能害他?!我不都是为了他好!谁知道他心里这么脆弱啊!这点事儿就想不开,他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吗!”
“为他好?”
林穆远笑得更惨。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小默有你这样的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俩人对着吼,两边老人拉着劝,客厅里乱成一锅粥,哭的、骂的、劝的,搅得人头昏脑涨。
吵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林穆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疲惫得像老了十岁,只剩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得砸人。
“离婚吧。”
刘梅猛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知道,这事儿,挽不回了。
第二天一早,俩人就去了民政局。
红色的结婚证换成绿色的离婚证,全程没说一句话。
出来的时候,俩人各走各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两条永不相交的线。
晨风吹起刘梅的碎发,她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穆远背对着她走,背驼了不少,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而这一切,林默都不知道。
从他往后仰,失重感传来的那一瞬间,轮回重生就已经触发了。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也没有坠落的恐惧,意识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起来,离开这具年轻的身体,飘进熟悉的虚无里。
他甚至还有闲心复盘了一下这短暂的一程。
参加高考拿个省状元,算是给林穆远和刘梅一个交代。
毕竟养了原主十七年,这点体面,得给。也算是给了原主林默一个交代,憋屈了十七年,最后死在最亮的朝阳里,总比烂在阴暗的河水里强,也算死得敞亮。
至于刘梅?
事到如今,不管她以后会愧疚一辈子,还是转头就忘了,他都不在意了。
她不过是这段人生里的一个过客,偏执、控制欲强、嘴碎、永远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这段人生画上句号,他们之间的牵绊也就断了。
没有恨,也没有原谅。
就是单纯的,翻篇了。
另外他估计这事肯定会上热门,如果有其他人引以为戒,及时悬崖勒马,拯救水深火热之中的孩子,那他也不算白死。
【现实生活中面对这种母亲或者妻子的朋友,千万不要想不开,现实生活中,命只有一次,不要学男主,他有无数条命。再一个,这种情况真不难解决,随便想想就有几十种方法应对。】
【忍辱负重,苟且偷生,虚与委蛇,虚情假意,敷衍了事,阳奉阴违,假意周旋,祸水东引,卧薪尝胆,正面硬刚,离家出走等等等等,如果你连死都不怕,那你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
【世界这么美好,生活再忙也要留一份热爱给自己,趁着年轻去做一些不像自己的事情……比如给我送三次为爱发电,捂嘴偷笑罒ω罒】
意识在虚无里飘了一会儿,熟悉的牵引力再次传来。
下一段人生,又要开始了。
林默笑了笑。
行,看看下一站,又是个什么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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