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跟着林穆远出了校门,校服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脸上半点儿没有考完的狂喜,跟平时放学没啥区别。
林穆远在路上笑着对林默说道。
“今天,咱不回家吃了,爸订了家海鲜自助,288一位,而且高考生还能凭准考证打五折,正好给你庆祝庆祝。”
林默听到高考生凭准考证打五折,不禁挑了挑眉,心里吐槽。
“呵,老板还挺会做生意。”
林穆远乐呵呵开了车门,顺路绕回小区接刘梅。
刘梅早就换了件藏青色外套在楼下站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也不问考得怎么样,就斜眼瞥了林默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跟谁欠她八万吊钱似的。
那架势,根本不像是去吃自助,而是去开家长会训话的。
林穆远从后视镜瞅了刘梅一眼,没吭声。
他太了解自己老婆了,这是憋着劲儿准备说教呢。但考试都考完了,说几句就说几句,说开了以后就没事了。
到了自助餐厅门口,验完准考证掀帘子进去,冷气混着海鲜的鲜甜味扑面而来。
帝王蟹、三文鱼、北极贝在冰台上码得整整齐齐,泛着冷光。旁边牛排台滋滋冒油,焦香直钻鼻子。火锅区咕嘟咕嘟翻着泡,热气裹着香味飘得老远。
林默也不客气,拿了盘子直奔海鲜区,专挑贵的夹,帝王蟹腿摞了满满一盘,厚切三文鱼拿了四五片,转头又去战斧牛排区扒了块最大的,跟进货似的。
林穆远跟在后面,看着他拿得满满当当,脸上笑开了花。
“多吃点,好好补补。”
说着就动手给他剥基围虾,手指麻利得很。
只有刘梅,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就冷着脸坐着,筷子都没动一下,跟来列席会议似的。
林穆远剥虾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用胳膊碰了碰刘梅,递了个眼色。
差不多得了,大庭广众的,别找不痛快。
刘梅嘴角动了动,深吸一口气,才硬扯出个不算自然的笑,对着正啃蟹腿的林默开口,声音还有点硬邦邦的,像背书似的。
“小默,之前……是妈不对,妈跟你道个歉。母子哪有隔夜仇啊,以前是妈性子太急,管得太宽了。你放心,妈以后肯定改。”
林默啃蟹腿的动作停了半秒,抬眼瞅了刘梅一眼。
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真心道歉,这是当着林穆远的面,走个过场罢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但他也没戳破,抹了抹嘴笑了笑。
“害,多大点事,我早就没往心里去了。”
刘梅得了这句话,像是瞬间解开了封印,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话匣子“啪”地就弹开了。
身子往前凑了凑,指着他盘子里的蟹腿就开始念经。
“哎呀你少吃点这个,性寒,吃多了肚子疼,到时候拉肚子影响玩。”
“旁边那炸鸡也少拿,油多大啊,全是反式脂肪,不健康。”
“还有那可乐,碳酸饮料少喝,喝多了钙都流失了,对骨头不好。”
“你别光吃肉,拿点青菜啊,荤素搭配才……”
巴拉巴拉一串,跟唐僧念经似的,三分钟没重样的,音量不大,却精准地往耳朵里钻。
林穆远在旁边听得都尴尬,手里的虾都快剥错了边。
心想这老娘们真是……刚道歉没半分钟,老毛病就犯了。
本来想着吃饭给她点面子,回家再跟她说少管孩子,这倒好,饭都没吃热呢,就又开始上岗了。
他想打断吧,又怕当着孩子的面驳她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听着,时不时打个圆场。
“哎呀好不容易出来吃一顿,让孩子随便吃。”
林默倒是淡定,嘴上“嗯嗯啊”地应付着,手里半点儿没停,蟹腿啃得飞快,可乐也照喝不误。
心里翻了个白眼。
呵,狗改不了吃屎。
这才安生几天啊,就又开始了。
合着刚才那句道歉,就是走个流程呗。
他也不抬杠,反正左耳进右耳出,吃饱喝足最重要。反正吃完这顿就出发旅游,有的是时间不在家待着,听她念叨,犯不上。
林默又夹了块芝士焗龙虾,塞进嘴里,香得眯起眼。
随便念叨,能掉块肉算我输。
饭吃到后半段,林默啃完最后一块蟹腿,拿纸巾擦了擦嘴,慢悠悠说道。
“对了爸,妈,过两天我打算出去游山玩水到处看看,放松放松心情。”
一句话直接把刘梅到嘴边的“暑假报班”给堵了回去。
“自己去?不行不行!”
刘梅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外面多乱啊,你一个半大孩子懂啥,再遇上骗子把你拐了!再说别的地方山高路远的,有啥好看的?纯纯浪费钱!”
林穆远眼睛倒是一亮,一拍大腿,爽利得很。
“哎,正好!我手上那项目刚收尾,正有大半个月调休没动过,跟我们主任打个招呼就行,这点面子他还是给的。咱一家三口一起去,就当给小默整个毕业旅行!我当司机兼向导,稳得很。”
他混国企中层主管十来年了,手里管着几十号人,平时为人活络,跟主任关系处得不错,休个假还真不算事儿。
“啊?”
刘梅愣了一下,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
丈夫都发话了,而且确实一家子多少年没正儿八经出去玩过,到嘴边的反对拐了个弯,硬邦邦丢出一句。
“行吧行吧,去就去,我去给你们当后勤,管吃管喝,省得你们在外面瞎花钱,被人坑。”
林默心里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不能少了你这个主角,鬼才愿意带你出去玩呢。
他脸上故意摆出半推半就的失望表情。
“行吧,那就一起。先说好啊,出去旅游手机都全程开飞行模式,拍照录像随便,就是别天天刷消息接电话,出来玩就沉浸式玩,别被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破事、单位的破消息搅了兴致。”
嘴上这么说,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高考出分大概就这十几天,在家天天被追着问成绩,还不如躲去山里。
等爬到泰山顶上看日出的时候,成绩也该出来了,刚好凑个“金榜题名”的彩头,完美。
林穆远自然满口答应,刘梅也没说话,只是轻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第二天林穆远一到单位,晃到主任办公室,递了根烟,俩人对着抽了十分钟,聊了聊项目收尾的事,顺嘴提了句陪孩子毕业旅行,半个月假。
主任哈哈一笑,大笔一挥就批了,都是老伙计了,这点事儿不算事儿。
下班回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跟打仗似的。
刘梅扎着围裙蹲地上,大箱小箱摆了仨,正玩命往里塞东西。
厚外套、薄外套、常用药、保温杯、折叠晾衣架、甚至还有半罐咸菜、一瓶酱豆腐、一捆挂面,嘴里碎碎念。
“山上冷,别冻着”
“外面饭又贵又不干净,自己带点咸菜能下饭”
“万一吃不惯当地饭,煮点挂面也行”……
林默靠在门框上看着,差点笑出声。
我的妈呀,咱们是去旅游不是去逃难。
他自己就简单多了,背后一个双肩包,装两件换洗衣物做做样子就行,毕竟随身空间里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要啥有啥。
“不用带那么多爸妈,到地方都能买。”
“那能一样吗?外面东西死贵死贵的,还不卫生!”
刘梅头也不抬,手上功夫不停。
林穆远笑着打圆场。
“让她收拾让她收拾,她不收拾点东西浑身难受。”
六月十号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就出发。
林穆远开着家里那台SUV,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备胎旁边都塞了两包挂面。
刘梅坐副驾,怀里还抱着个保温桶,装着绿豆粥,说路上当早饭,省得在服务区花冤枉钱。
林默瘫后排,悠哉悠哉看风景。
一路往西开,景色从林立的楼房变成铺展的田野,再变成连绵的青山,绿得晃眼。
开了快一天才到九寨沟,找了个山脚下的民宿住下,开窗就是山风,混着松针和草木的清香味。
刘梅一进门就先问价钱,听完一晚上三百多,当场就撇了嘴。
“这么小个屋子三百多?抢钱啊!在咱老家能住三天!”
林穆远赶紧推她进屋。
“哎呀景区都这价,都来了。”
林默跟在后面,心里叹气。
得,这趟旅行的背景音,算是预定了。
第二天进沟,简直像闯进了油画里。
海子的水蓝得透亮,倒映着远处的雪山和岸边的彩林,风一吹就碎成一片光斑,晃得人眼睛都亮。珍珠滩瀑布哗啦啦砸下来,水雾飘得老远,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连头发丝都润了。
林默走在木质栈道上,脚步都放慢了。
说真的,活了几辈子,还真没来九寨沟看过。
以前在手机上刷到别人拍的九寨沟,总觉得滤镜拉满,真站在这儿才知道,原来真有地方能长得这么仙。
“哎呀,这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一滩水嘛,跟咱老家后山那水库差不多,还收这么贵门票,真是抢钱。”
刘梅撇着嘴,掏出手帕擦了擦溅到胳膊上的水珠,一脸不值当的表情,声音还不小,旁边路过的游客都扭头看了两眼。
林默假装没听见,往旁边挪了两步,嫌丢人。
林穆远赶紧打圆场:“哎呀出来玩嘛,看个新鲜,看个新鲜。”
九寨沟晃了三天,刘梅念叨了三天“不值”“太贵”“没意思”,吃饭的时候掏出自带的咸菜就着米饭吃,说餐厅菜贵得离谱,一盘青菜要二十八,抢钱。
林默全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看山看水,拍照留影,权当带了个自动播放的背景音播放器。
转道奔庐山。
到地方正好赶上个阴天,沿着山道往上走,云雾绕着山尖飘,白蒙蒙的,跟仙境似的。
到三叠泉的时候,瀑布从三层断崖砸下来,轰隆轰隆的响,震得耳朵都有点麻,水汽扑面,连刘海都湿了一绺。
林默站在观景台,仰着头看了半天。
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晃了个念头,直接从这里跳下去应该挺省事的。
但这念头也就闪了一下就散了。
不至于。
成绩还没出呢,再说了,这么好看的景,还没看够呢。总不能刚来就跳,效果达不到预期值,那岂不是白跳了。
林默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笑着冲林穆远喊:“爸,帮我拍张照!”
“哎好!”
林穆远举着手机,咔咔按了好几张。
“别站那么近!小心滑!”
刘梅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嗓门有点大,裹着瀑布声飘远了,没半点杀伤力。
庐山歇了两天,转道奔泰山。
林默说要去山顶看日出,夜爬。
刘梅一开始一百个不愿意,脸拉得老长。
“半夜爬山?神经病才去!黑灯瞎火的,再摔着!再说山上零下好几度,冻出病来怎么办!我不去,要去你们去。”
“来都来了,不看日出多亏啊。”林默说。
林穆远也帮腔。
“没事,慢慢爬,我带了保温杯,装的热水,还有暖宝宝,冷不了。来都来了,就一起去吧。”
最终还是说定了。
傍晚在山下买了三根登山杖,租了三件军大衣,半夜十二点准时开爬。
山道上人头攒动,都是夜爬看日出的人,手机电筒晃出一串光点,跟星星似的顺着山道往上挪。
林默走得轻快,手里拄着登山杖哒哒的,时不时停下来等等后面俩人。
林穆远拎着保温杯,走得稳,还时不时拉刘梅一把。
刘梅喘得呼哧呼哧的,嘴里还硬撑。
“我没事……慢慢爬……能行……要我说这就是没事找罪受……在家吹空调看电视不好吗,非得来遭这罪……”
爬了快五个小时,中间歇了三回,终于蹭到南天门。
风“呼呼”地刮,跟小刀子似的,裹着军大衣都冻得人直哆嗦,脸都冻得发麻。
林穆远和刘梅挤在观景台边,哈着白气等日出,脚都快冻麻了。
刘梅还在碎碎念“早知道不来了,活受罪”,林默没搭理,盯着天边的鱼肚白。
就在林默都快等得打哈欠的时候,天边忽然亮了一线金。
“来了!”
人群里有人低喊。
一点点,一点点,橙红色的光从云后面透出来,然后猛地一下,太阳蹦出了地平线,金光瞬间铺了满天,连对面的山尖都镀上一层金边,亮得晃眼。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惊呼,都忘了冷,纷纷举手机拍照。
太阳彻底跃出云层的时候,金光漫过整座山巅,人群里的惊叹声此起彼伏,都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林默往旁边人少的地方挪了挪,坐在观景台边那排石椅上,身后就是半人高的护栏,护栏外头就是万丈悬崖,风卷着云雾从底下翻上来,凉丝丝的扑在脸上。
“爸,我饿了。”
林默忽然开口,冲着林穆远扬了扬下巴。
“刚才路过有卖烤肠的,你去帮我买几根呗。”
林穆远愣了一下,探头往山下瞅了瞅,卖烤肠的摊子在中天门那边,来回得小二十分钟。
他有点犹豫。
“你在这儿行吗?要不我跟你妈在这儿,你自己去?”
“我不去,累。”
林默往椅背上一靠,一脸懒得动的样子。
“你去吧爸,我跟妈在这儿歇会儿。”
刘梅在旁边撇撇嘴。
“什么烤肠十块钱一根,山下卖两三块,净坑人,又不干净。”
“哎呀,孩子饿了就买点呗。”
林穆远拍了拍刘梅胳膊。
“你在这儿陪他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着就裹紧军大衣,往台阶那边去了,脚步踩在石板上哒哒响,很快混进人群里。
剩下母子俩坐在石椅上,风呼呼地刮,刘梅拢了拢围巾,嘴里还碎碎念。
“要说这泰山也没啥意思,就这么一个日出,花这么多钱遭这么大罪,真是不值。报个英语培训班多好,你大学的时候就轻松多了。”
林默没接话,转头看着她,忽然开口。
“妈,你觉得你有错吗?”
刘梅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啥?”
“我问你,你觉得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有错吗?”
林默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刘梅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眉头拧成疙瘩。
“我有错吗?我天天起早贪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盯着你学习怕你走歪路,我有错吗?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要真说有错,也就错在太关心你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下巴抬着,一脸“我都是为你好你还不领情”的模样。
林默看着振振有词的刘梅,轻轻笑了一下。
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那我问你第二个问题。”
他不急不缓。
“要是我高考考得好,你觉得是谁的功劳?”
“那还用说?”
刘梅立刻接话,脸上带着点得意。
“那当然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天天盯着你,给你做营养餐,给你找补习班,你能有这成绩?你以为光靠你自己?”
林默接着问。
“那如果要是我考差了呢?你觉得是谁的原因?”
刘梅想都没想。
“那肯定得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啊!我该做的都做了,该花的钱都花了,你要是还考不好,那就是你自己不上进,不懂事,白费我的心血。”
话说得顺溜得很,像是说过千百遍一样。
林默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考得好,功劳全是你的,考砸了,半点责任都不占。
不粘锅都没有你滑溜。
风吹起林默的额发。
他眼睛眯了眯,问出第三个问题。
“那第三个问题,要是之前我抑郁,真死了,你觉得是你的原因,还是我的原因?”
刘梅听到这个问题,一下子卡壳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是真没料到林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看林默。
在心里反复掂量,想说都是孩子自己矫情,又觉得这话在刚看完日出的场合说出来好像不太对。
最终也只是梗着脖子,憋出来一句。
“……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抑郁?都是吃饱了撑的,闲的。”
林默看着刘梅,忽然就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
“好了,谢谢你的回答。”
他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林默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把班主任刚发来的成绩短信,递到刘梅面前。
“妈,你看。我这次高考,723分,全省理科第一名。”
刘梅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啥?!”
她一把抢过手机,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林默同学,总分723,全省理科位次1”,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真的?!哎呀我的儿子!真考了全省第一?!”
她捧着手机,跟捧着块金元宝似的,抬头看林默的眼神里全是骄傲,嘴都合不拢。
“我就说嘛!我就说我儿子肯定行!果然!妈就知道你有出息!我跟你说,这绝对有我一半功劳!要不是我……”
她光顾着狂喜,光顾着盯着手机屏幕反复看,压根没注意到林默已经扶着石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林默跨出一步,翻坐到了护栏外面。
脚下就是万丈悬崖,云雾在脚底下翻涌,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旁边不远处的游客先发现了,“哎”了一声,随即有人惊呼。
“小伙子!快下来!危险!”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纷纷往这边看,有人拿起手机开始拍,有人着急地喊。
刘梅还捧着手机呢,听见周围嚷嚷,不耐烦地抬头,刚想说“大惊小怪什么”,就看见林默背对着她,站在护栏外头,衣摆猎猎作响。
“林默!你干什么!快下来!”
她声音一下子就变调了,尖利得破音。
林默没回头。
他望着底下翻涌的云海,迎着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飘在风里,刚好能让刘梅听见。
“妈,要是你以后还会生第二个孩子的话,要记住这次的教训哦。”
话音刚落,他往后一仰,整个人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直直坠了下去。
“啊——!”
周围爆发出一阵尖叫,有人捂住嘴,有人猛地转头不敢看,惊呼声、倒抽冷气声混成一片。
刘梅僵在原地。
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全省理科第一”那几个字还明晃晃的。
前一秒她还在狂喜,还在骄傲自己养出了个状元儿子。
下一秒,儿子就从她眼前,从这万丈悬崖上,掉下去了。
“林……默?”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没反应过来。
眼睛直直盯着护栏边空空的位置,那里只有风卷着云雾往上飘,连个人影都没有。
“林默!林默!”
她猛地扑过去,趴在护栏上往下看,底下白茫茫一片云海,什么都看不见。
“儿子!小默!你回答我啊!”
她尖利的哭喊破了音,指甲抠着冰冷的石护栏,抠得指缝都渗出血丝,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探出去。
周围的人赶紧上来拉她,怕她也栽下去,七手八脚把她拽回来。
刘梅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部手机,屏幕都被捏得快碎了。
刚才的狂喜还留在脸上,现在就爬满了惊恐、崩溃、不敢置信,混在一起,扭曲得狰狞。
她嘴里喃喃的,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怎么会……他考了第一啊……他为什么要跳……”
她想不通。
她想不通,考了这么好的成绩,光宗耀祖,他为什么要跳?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人群乱糟糟的,忽然有人喊。
“麻烦让让!麻烦让让!”
林穆远拎着三根烤肠,跑得满头大汗,军大衣都敞开了。
远远就看见观景台这边围了一大堆人,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赶紧往这边跑。
他扒开人群挤进来,一眼就看见刘梅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而林默不在。
心里瞬间涌出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手里的烤肠也“啪嗒”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小默呢?小默在哪儿?!”
林穆远冲过去,一把抓住刘梅的胳膊,声音都抖了。
刘梅抬着头看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哗哗往下掉,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大叔叹了口气,拍了拍林穆远的肩膀。
“兄弟……刚才有个小伙子,从这儿跳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小默。”
“轰”的一声。
林穆远脑子里像炸了个惊雷。
他愣了两秒,猛地转头扑到护栏边,双手扒着石头往下看。
底下云海翻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呼啸的风声。
“小默!小默!”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劈得生疼。
喊了几声,没有回应,连个回声都没有。
林穆远眼睛红得吓人,手扒着护栏就要往上翻,一条腿都抬上去了。
“我下去找他!我儿子在下面!我要去找我儿子!”
他情绪激动得都快失控了,整个人都往护栏外探。
旁边几个大哥赶紧扑上来拉他,七手八脚把他拽回来。
“兄弟别冲动!这太高了!下去就没命了!赶紧报警!找搜救队!”
“是啊大哥!先报警!人肯定能找到!说不定人没事!你别再出事了!”
几个人死死拉着林穆远,他挣扎了两下,力气耗尽,“咚”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拳头砸在石板路上,砸得指节都渗血。
“我的儿啊……”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像头受伤的野兽。
旁边的刘梅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裹在呼啸的山风里,碎得七零八落。
金灿灿的朝阳还挂在天上,金光洒在两人身上,暖得刺眼。
可这山巅之上,只剩下天塌下来似的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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