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了。
侧切的伤口隐隐泛着钝痛，麻药劲儿散得七七八八，连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可她顾不上，歪着头喊护工阿姨帮忙拍了张宝宝的照片，抓过手机就给林默甩了过去，手指都还有点软。
照片里小家伙裹着奶白色包被，皱巴巴一小团，眼睛紧闭着，皮肤红红的还没长开，活像只小老头。可在亲妈滤镜里，怎么看怎么软萌。
【小鹿：墨哥墨哥！你看！小炸毛出生啦】
【小鹿：六斤八两！医生说各项指标全优，超健康！】
林默正蹲走廊拐角自动贩卖机那儿拧冰可乐，“嘭”的一声拉环刚弹开，手机就震了两下。掏出来扫了一眼，嘴角“唰”地就扬到耳根。
【墨哥：哟，这就是我们家小老弟啊？】
【墨哥：行，看这皱巴巴的小模样，一看就是干大事的料。】
【墨哥：来，认个亲，以后我就是他干爹了。】
小鹿那边秒回，后面跟了个打滚的表情包。
【小鹿：什么啊！哪有刚生下来就认干爹的！你占便宜！】
【墨哥：怎么？嫌我这个干爹不够格？】
【小鹿：才不是！】
俩人隔着一扇门加一条走廊，你一句我一句扯了小半小时。从宝宝鼻子更像谁聊到以后取什么名字不土，从侧切疼不疼聊到医院月子餐甜得发腻，东拉西扯没个正形，直到护士推门进来查房，小鹿才恋恋不舍地收了手机。
【小鹿：我要睡觉啦，墨哥你也早点休息嘛。】
【小鹿：明天再跟你说小炸毛的糗事】
【墨哥：行，睡你的去。】
林默收了手机，靠在墙上笑了半天，可乐都忘了喝。
行，干爹都当上了，以后也算有个正经身份了。
接下来几天，林默直接把宠娃模式拉满。
翻遍全网母婴测评帖，进口有机棉的高定婴儿礼盒先来三套，分月龄囤货，从新生儿到一岁的全安排上，贴身穿的东西半点儿不能含糊。
足金长命锁挑了个最重的实心款，正面刻平安喜乐，背面刻宝宝生辰八字，还配了一对胖嘟嘟的实心金镯子，圈口留了富余，能戴到上小学。
进口水解奶粉、黑金版尿不湿、恒温调奶器、轻便高景观婴儿车、安全座椅、宝宝餐椅……捡着口碑顶流、价格顶配的买了一大堆，收货地址直接填VIP病房，备注统一写“陆小姐朋友送”，连个寄件人名字都不留。
东西天天往病房送，堆了小半墙角。
沈芷兰看着都直嘀咕，说这孩子朋友也太客气了，送这么多东西，多破费。
小鹿就翻出以前陈旭跟她的聊天记录，就是那句“我兄弟人很好，有事可以找他”，笑着说：“就是陈旭以前玩得最好的兄弟，一直挺照顾我的，人比较低调，不爱凑热闹。”
陈建忠和沈芷兰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
儿子的过命兄弟，能不照顾吗。人家低调不愿露面，也是有的。
毕竟陈家这身份，凑上来沾光的朋友多了去了，反倒这种真心办事、不图露面的，才是真交情。再说这阵子人家花的心思、砸的东西，都实打实的，比那些只会嘴炮的狐朋狗友靠谱多了。
俩人也没多问，只是嘱咐小鹿，等出了月子，记得请人家吃顿家宴，好好谢谢人家。
林默还趁着中午护士换班的空档，开隐身溜进过一次婴儿房。
小家伙躺在透明婴儿床里，攥着小拳头睡得正香，嘴巴还一努一努的，软乎乎的一小团。
他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没伸手碰——怕自己手凉惊着孩子。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嗯，咱儿子，长大肯定是个大帅哥。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高考的日子掐着手指就能数过来。
林默算了算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
休学理由是调整心态，现在心态“调整”得差不多了，也该回去走个考试流程。
虽说对他来说，高考那点题跟喝凉水似的，但该走的流程不能少。总不能连高考都不参加，回头林穆远和陈家父母都得奇怪。
临走前一天，他先回了趟家。
林穆远正在客厅看报纸，看见他进来立马放下报纸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回来了？身体养得怎么样？”
“还行。”林默点点头，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
刘梅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又像是不敢。最终也只是擦了擦手，没吭声，又缩回去了。
经过之前那档子事，她在家里早就没了之前的气焰，连跟林默说话都得掂量半天。
林默也没搭理她，跟林穆远聊了两句考试的事，说自己回学校备考，住学校，就不在家住了。
林穆远连连点头，说“好好考，别有压力”，转身就去给他取了一沓现金，让他拿着零花，想吃什么买什么。
林默也没推辞，收了。
第二天，林默拎着书包回了学校。
离高考只剩两天，班里正是弦绷得最紧的时候，刷题声、背书声混成一片。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全班都愣了一下，齐刷刷看过来。
张凯最先反应过来，差点喊出声，赶紧压低嗓子：“默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考试。”
林默点点头，径直走到靠窗的后排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跟没事人似的。
班里瞬间炸了一圈小声议论。
“我去，他真回来高考啊？我还以为他直接退学了呢……”
“这气场……感觉跟之前更不一样了我去……”
“你看他那个松弛感，我他妈刷题都快疯了，他跟度假回来似的。”
前排的章采薇也猛地回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后排那个身影上，心跳漏了半拍。
他好像又变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整个人舒展又松弛，周身那股阴郁寡言的劲儿全散了，像被风吹开了似的，整个人亮堂了不少。
她咬了咬下唇，手攥着笔杆，心跳速度都变快了不少，半天没转回去。
林默却没往章采薇那边看一眼，随手翻出复习资料，指尖扫过书页，一脸淡然。
高考而已，多大点事。
随便考考，走个流程罢了。
班主任李军推门进来的时候，班里刷题的沙沙声瞬间卡了半拍。
他手里攥着一沓准考证，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难得没摆那张训人的臭脸，语气都松了半圈。
“先停笔，说个事。今年咱们踩了狗屎运，考点就设在本校，不用大老远颠去外校遭罪。明天下午看考场，后天正式开考。”
“丑话说在前头，年年高考都有卧龙凤雏，忘带身份证的、准考证丢洗衣机里的、睡过头迟到半小时的、笔写到一半没水的，我不希望咱们班出这种显眼包。”
“今晚回去都把证件、文具塞进透明文件袋，放门口鞋架上，别临走翻箱倒柜瞎找。”
“最后，三年就熬到这儿了。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行。祝大伙都金榜题名，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
话音落，班里稀稀拉拉鼓起掌，夹杂着几声松口气的轻叹。
三年高压熬到头，终于到见真章的时候了。
下课铃刚炸响，班里直接切换成同学录大乱斗模式。
碎花的、动漫的、星空烫金的，各种封面的同学录满天飞，你传我我传你，连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学都互相递着写，毕竟高中三年鸡飞狗跳，也就这最后一次全员交集，写两句不亏。
张凯把自己那本火影封面的同学录“啪”地拍林默桌上，大大咧咧。
“默哥，给兄弟整两句！”
林默提笔唰唰两行，“高考顺利，前程似锦”，字迹利落飘逸，半点儿不拖泥带水。
同学录传了一圈，最后几本也传到了前排。
章采薇捏着自己那本烫金封面的同学录，指尖反复摩挲着边角。
里面早就写满了，有调侃她“高冷女神”的，有认认真真写前程寄语的，还有江亦辰写的那句“高考加油，一起加油”。
可最靠后的那一页，她特意留着的，还是空的。
以前哪用她操心啊。
以前每到这种时候，林默早巴巴凑过来，挠着头问她“采薇，你的同学录能给我写一页吗”，她每次都敷衍着说“再说吧”，有时候嫌他烦，还会直接推回去。
现在倒好，人家不凑了，她反倒攥着本子，纠结半天要不要主动递过去。
章采薇咬了咬下唇，假装整理刘海，偷偷往后排瞟了一眼。
少年正低头翻着错题本，侧脸线条舒展，跟以前那个总低着头偷偷瞟她、眼神怯生生的少年，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最终她还是绷着面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走到后排林默桌前，把同学录轻轻放在他桌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林默……能帮我写一句吗？”
林默正翻着错题本，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穿着蓝白校服，头发别在耳后，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忐忑，像个忘带作业的小学生。
他没说什么，接过同学录，翻到最后那页空白纸，还带着点淡淡的香氛味。
笔尖顿了两秒，他落下笔，字迹舒展又利落：
“好马终不回头，往事已如云烟。人总不能抱着回忆赶路，每个人都终究会长大，希望若干年后再相遇，你我还能露出最纯真的笑容，祝你金榜题名，前路坦途。”
写完合上书递回去，指尖没多停留半分，低头接着翻自己的错题本，像是写完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章采薇攥着同学录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手指都有点抖。
她低头盯着那行字，一笔一画都洒脱，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暧昧，就像一句最普通的毕业祝福，把过去十几年的细碎交集，撇得干干净净。
“好马终不回头……”
她小声念了一遍，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啪嗒”砸在纸面上，晕开了一点点墨迹。
以前总觉得他黏人、麻烦、不懂事，巴不得他离远点，别总围着自己转，害得她总被同学起哄。
等他真的不黏了、真的走了、真的把过去全撇干净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满眼都是她、追着她跑了十几年的少年，是被她自己，亲手推走的。
心里那股悔意翻江倒海，肠子都快悔青了。
章采薇埋下头，肩膀轻轻抖着，眼泪砸在同学录的纸页上，一滴接着一滴。
教室里还是闹哄哄的，传同学录的、打闹的、收拾文具的，没人注意到前排那个低着头的姑娘，悄悄红了眼。
高考当天，全城的节奏都自动慢了半拍。
大清早林穆远就扎进厨房忙活，豆浆现磨的，油条炸得金黄，茶叶蛋剥好皮摆碟子里，全是林默爱吃的口。
刘梅系着围裙在旁边转来转去，本来都挑好了件红旗袍，想凑个“旗开得胜”的彩头，刚提一句“我也去送吧”，就被林穆远一个眼神怼回去。
“你可别去。到时候你再忍不住念叨两句，影响他心态。在家等着就行，多大点事儿。”
刘梅抿着嘴不敢反驳，只能扒着阳台栏杆，看着父子俩并肩走远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校门口早就挤成了一锅粥。穿旗袍举向日葵的妈妈团、拎着早餐等孩子的家长、举着牌子的志愿者，乌泱泱一片。
林穆远把车停在最边上的树荫底下，给林默递了瓶常温矿泉水，不敢给冰的，怕闹肚子，又塞了包纸巾：“进去吧，别慌，正常写就行。”
半句“考个好成绩”都没提。他现在的底线低得很，成绩啥的无所谓，人好好的就行。
林默点点头，捏着准考证身份证就往安检口晃，背影挺得笔直，半点儿紧张劲儿都没有，跟去超市买瓶水似的。
进考场按号入座，透明文具袋往桌角一撂，证件压左上角，规规矩矩。
监考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举着密封袋挨个展示，拆封、发卷，纸张哗啦哗啦响，满考场瞬间静音，只剩笔尖蹭纸的沙沙声。
林默翻开卷子扫了一眼。
常识题一眼出答案，古文阅读扫一遍就顺下来了，连最容易卡死人的论述题，题干刚看完，记忆宫殿里相关的素材、论点、案例自动排列组合，思路顺得跟开了导航似的。
别人还在咬着笔杆抠前几道选择题的时候，他已经翻到作文页，提笔就写，行云流水，连涂改都没有，笔尖在纸上走得丝滑。
巡考的女老师慢悠悠从过道走过来，走到后排的时候，一眼就瞥见林默在转笔。
指尖转着支黑笔，转得飞快还不掉，眼睛盯着窗外的梧桐树，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老师皱了皱眉，脚步放轻走过去，这不会是学渣破罐子破摔吧？
结果走到桌边低头一扫，愣了。
卷子正反面都写满了，选择题填得整整齐齐，大题答得条理清晰，作文写得工工整整满满一页，看字迹和答题逻辑，根本不像瞎蒙的。
她又悄悄抬眼打量了下这学生，脸生得很，平时没注意过后排还有这么个答题速度的学生。
老师没出声，轻轻踱过去了，心里还嘀咕了句：现在的小孩，藏得挺深。
林默转笔转了半天，看了眼表，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几分钟。
他也没提前交卷，没必要太张扬，就靠着椅背晃悠，看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铃一响，全场“唰”地松口气，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椅子拖动声、书本哗啦声混成一片。
林默慢悠悠收拾好文具袋，跟着人流往外晃，表情平得跟刚上完节自习似的。
林穆远就在校门边上的老位置站着，看见他出来立马迎上来，半句“考得怎么样”都没问，只说：“走，带你去吃你爱吃的那家粤菜馆，靠窗位都订好了。”
接下来两天考试，全是这个节奏。
林穆远只管接送、管饭，绝口不提成绩半个字。
林默也全程松弛，卷子答得顺风顺水。对他来说，这点考题难度，跟小学口算题差不了多少，几世轮回的知识积累，再加记忆宫殿的bUff，高中这点东西，简直手拿把掐。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铃声落的瞬间，整个考点直接沸腾。
有人把卷子往天上扔，有人抱着朋友哭，三年的高压在这一刻全泄了，校门口哭的笑的喊的，乱成一团。
林默跟着人流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狂喜也没什么解脱，就跟普通周末放学似的。
林穆远迎上来，刚想开口，林默先笑了笑：“考完了。”
语气平淡得，就跟刚考完个单元测验似的。
林穆远也笑了：“行，考完就不想了。走，回家好好歇着，想玩啥玩啥。”
他也没问考得好不好。
反正不管考成啥样，儿子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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