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给我。」
那人的手举在半空,指节上全是河泥,指甲缝里嵌着细沙,一滴水从腕子上坠下来,落在堤面的碎石上。
顾青河把牌往身后挪了半尺。
「你刚才说,牌上那个字是你刻的。」
「是我刻的。」那人说,「那时候牌还是新木头,刨花堆在门槛上,你奶奶拿笤帚往外扫。」
雾在他脸前散开一层,又补上一层。
老栓在他背后站定,篙子横在身前,冲顾青河摆手。
那手势的意思,顾青河认得——别问。
「为什么不能问。」顾青河说。
「来访的不问名。」老栓说,「问了名,你就得留他吃一顿饭。你家里有饭吗。」
「有挂面。」
「挂面不算。」老栓说,「得是现做的,热的,摆三双筷子。」
顾青河在心里数了数:一双给来访的,一双给他自己,还有一双,给谁。
他没问出口。行里的规矩,问一句就多欠一句,欠到最后连本带利。
怪就怪在这儿。现在办张卡要实名,住个店要身份证,人坐在窗口后面问你八辈祖宗都合规。可到了河上,一个活人站在面前,你连他姓什么都问不得。河有河的规矩,河不讲道理,河只讲次数。
「不问名,我问事。」顾青河说。
「事可以问。」那人说。
「牌是谁挂的。」
「你奶奶。」
「挂的时候什么天色。」
那人想了想。他的眼睛黑得很,黑到没有眼白,往堤下一扫,雾就贴着他的脸退。
「下雨。」他说,「雨不大,斜的。她站在门里,没跨门槛,伸手把牌递出来,让我挂在外头。」
顾青河的后背收紧了一下。
奶奶这辈子不踩门槛。过年不踩,出殡不踩,连搬家那天都是让人把门槛拆了才抬柜子出去。镇上人说她古怪,只有顾青河知道那不是古怪——门槛是门自己的,踩了就等于替门做主。
「还有。」顾青河说。
「她让我挂完就下去。」那人说,「别回头。」
「你回头了吗。」
那人没有答。
老栓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咳得像石头在沙里滚。
雾里有船铃响,很远,一声,两声,第三声没响。这种铃顾青河听过,是下游挂网的小船,铃铛是用来给鱼听的,不是给人。
顾青河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块叠好的布。
名册摊在堤上,石头压住四个角。十六行有名字,最后一行空着,只起了半个「顾」。
「字你刻的。」顾青河指着那半个字,「名是谁写的。」
「名不是我写的。」那人说,「我只管刻。」
「谁让你刻。」
「你奶奶。」
堤上静了几息。
顾青河听见自己喉咙里那口气落下去。他早就猜到是这句,真听人说出来,还是像有人在胸口上按了一下。
「她让你刻半个字。」
「刻一个整的,要等人的名定下来。」那人说,「名没定,刻整的就是催命。半个字压着,是占位。占了位,河上就知道这行有人。」
顾青河点点头。这套说辞跟他从奶奶蒲团底下翻出来的那本旧笔记对得上。笔记上写过一行字:牌未满,只刻半;名未落,不动刀。
他当时看不懂,现在懂了。
「半个字占位,占几年。」
「占到来人接。」
「第八年,来人接。」顾青河把那句念出来,「我奶奶走,就是第八年。」
那人的手又抬起来了。
这一次他没伸向牌,伸向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石头上。
一把刻刀。
刀身不长,三指宽,锈得发黑,刀柄上缠着绳。绳的收口朝外,结打得很紧,是顾家的打法。
顾青河盯住那个结。
全河上只有三个人会打这种结:奶奶,他,还有一个人,早就不知道漂到哪去了。
他伸手把刀拿起来。刀柄比想的沉,绳上有一层包浆,被手汗养了很多年。
「这刀哪来的。」
「你奶奶给的。」那人说,「她说刀留在家里没人用,让我带着。等哪天牌子翻面,把刀还回去。」
「还回去给谁。」
「给她孙子。」
顾青河把刀在掌心翻过来。刀背上有两道磕痕,一深一浅,像被谁咬过。
他忽然想起奶奶给他削甘蔗,用的就是这把刀。削完半截,刀口往围裙上擦一下,然后说一句:刀要认手,手也要认刀。
他那时候九岁,只顾着吃。
「行。」顾青河把刀插进自己腰后,「刀我收了。牌子不给。」
「牌子不给,我这单交不了。」那人说。
「交不了,你就得留下。」顾青河往堤下走了一步,蹲下去,把那双干鞋拎起来,放在石头上,「鞋干了你才能走。现在鞋还湿,你走不了。」
脚踝上那一圈黑绳,此刻已经松了。
那人低头看鞋。他的脸第一次有了变化,不像害怕,倒像被人按着算了一笔账,算出一个他不太喜欢的数。
「鞋是谁的。」他说。
「你的。」顾青河说,「你自己穿的鞋,自己忘了。」
「我没忘。」那人说,「我记着这双鞋,记了八年。」
老栓在旁边把篙子往地上一顿。
「行了。」他说,「货对上了。鞋对鞋,人对鞋,剩下的就不是我的活。」
顾青河站起来。
「你说你交不了单。」他把名册翻过来,亮给那人看,「行里的规矩,交货得有验收。谁验你这单。」
那人不说话。
「谁验。」顾青河又问了一遍。
「河验。」那人说。
「河不认字。」顾青河说,「名册上要落名。名字落不上,你交一万遍也是空的。」
雾从河面漫上来,漫到石头上,把刻刀那一小块地方也盖住了。
那人伸手在雾里摸了一下,摸到名册,指尖停在最后那一行。
「名字我落不了。」他说,「落了,就等于替人认了这趟差事,认了就下不来。」
「那谁落。」
「你。」他说,「或者你奶奶回来落。」
顾青河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好听。
「我奶奶走了三年。」
「走了三年。」那人点头,「所以她那一笔,还没结。」
老栓把篙子提起来,扛在肩上,往堤上走。
「你们慢慢说。」他说,「我天亮要出船,得去睡两个时辰。」
顾青河喊他一声。
老栓站住,没回头。
「册上写三日。」顾青河说,「你在船上说的是三晌。到底哪一个。」
「册是册上,河是河上。」老栓把篙子往上颠了颠,「河不等册。」
他走远了。雾把他吞了半截,剩半截肩还在动。
堤上只剩两个人,和一双鞋,和一册子没落满的名。
顾青河把名册叠起来,塞进内袋,贴着胸口。
「我还有事问你。」
「你问。」
「这行当里,谁定的规矩,说干鞋不许认人。」
那人蹲下去,把湿鞋拎在手里看了半天。
「定规矩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说,「可她定得对。鞋干之前,穿鞋的还算人。鞋干之后,穿鞋的就不是了。」
「那现在这双,算干还是湿。」
那人把鞋举起来,在雾里晃了晃。鞋尖不淌水了,鞋底还是暗的。
「半干。」他说,「还有一夜。」
顾青河盯着那双鞋。
「一夜之后呢。」
「一夜之后,天就亮了。」那人说,「天亮,河上开第二道空门,要有人拿名字去换。换不回名字,这一门开的就不是门,是堤。整条堤上的人,一个也算进去。」
他把鞋轻轻放下,两只并齐,鞋尖对着河。
「顾家第三代的牌,昨夜翻的面。」他说,「你奶奶当年为了让它不翻,替人补过一次名。补一次,管八年。八年的账,今天到期。」
顾青河站在原地,手指摸到内袋里那本名册的边。
他忽然明白名册上为什么有半个字。
那半笔看着像占位。
其实那是有人替他,提前把位子占住了。
「谁替的。」
没人答。
他抬头,堤上空了。雾还在,石头还在,鞋还在,只有那把刻刀插在他腰后,刀柄上的绳被河风吹得轻轻摆。
他把名册翻开,对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江风从背后过来,纸角一下一下拍他的手背,像在催他落笔。
「我要是把这册子烧了。」他说。
没人答。
他自己也知道不成。名册不是别的纸,纸烧了还有灰,灰沉进河底,河照样记得。
他把刻刀反过来,用刀背在那半个字上敲了一下。声音是实的,不带空——占位的那个人,真躺进去了。
天边发白,鸡没叫。
顾青河蹲下去,把鞋重新包进布,塞进怀里。
鞋还带着一点温度,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该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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