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雾没散。
顾青河背着那双鞋下堤的时候,鞋底已经不淌水了,可贴在他后背上还是凉,凉得像背着一块刚出井的石头。
镇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响,白汽往上冒。他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吃了一个,剩下一个用纸包着揣上。
老简蹲在自家门槛外头。
这老头一年到头蹲在那儿,蹲得跟门槛长成了一块。他不进屋,也不上街,谁找他问事,就得到门槛外头来问。
顾青河把纸包递过去。
老简接了,捏了捏,没急着吃。
「问事?」
「问事。」
「先给钱。」老简说,「现在什么都涨价,我这一句话也涨了。」
「多少。」
「十块。」
顾青河摸出十块。老简接过去,对着日头照了照,然后塞进袖口。
「问吧。」
「补名怎么补。」
老简嚼包子的动作停了半下。
「你翻册子了。」
「翻了。」
「翻到第几行。」
「最后一行。」
老简把剩下半个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睛看着街对面的下水道铁篦子。
「你先说清楚一件事。」顾青河蹲下来,跟他齐平,「你收了钱,就得把话说完。半句留半句,这钱我拿回去,还得让你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老简的腮帮子动了动。
「行里的规矩我可没忘。」他说,「钱一收,话到头。」
「那就说。」
「补名,得用指甲。」老简抬起手,冲他晃了晃,「不是笔,不是墨。是活人的指甲,在名字后头掐一道。指甲带着血气,血气能压住河道上的空。笔是死物,压不住。」
「掐一道就算补上?」
「掐一道,管八年。」
「八年后呢。」
「再掐。」老简说,「掐一次,得有人在河上站一夜。站到卯时,站到船铃响过三遍,站到水面上有人喊你的名字,你不能应。」
顾青河把手伸进内袋,把名册抽出来,摊在门槛前的青石板上。
日头斜着照下来,纸面上的名字一个个浮出来。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第一行到第十五行,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一道指甲痕,浅浅的,半月形,窄。
第十六行那道痕也是半月形,稍微深一点。
第十七行,那道痕比前头都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旁边还有一道。
两道。
一道深,一道浅,中间隔了一点点距离。
顾青河把手指按上去,用指甲比了比。两个半月形都窄,都比他的小一圈。
「这册子上,有两道。」他说。
老简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两道是两回。」
「一个人能补两回?」
「一回一个人。」老简说,「谁掐的印子,就得谁在河上站。印子对得上手,河就认这个人。两道印子不一样宽,就是两个人。」
顾青河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奶奶的手。那双手到晚年全是裂口,指甲剪得极短,短到贴着肉。她剪指甲的时候从不让人看,把剪下来的碎屑用纸包了,扔进灶膛。
他一直以为那是老人的怪癖。
「我奶奶补过一次。」他说。
「补过一次。」老简说。
「另一次是谁。」
老简不说话了。他把手在裤腿上搓,搓了两下,又搓了一下。
「你没问到这个。」他说。
「我多给十块。」
「多加二十也不行。」老简说,「这钱我不挣。」
顾青河把名册往前推了推,指尖点在第十七行上。
「那我换个问法。」他说,「第十七行是给谁留的。」
老简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给你的。」他说。
「谁留的。」
「你奶奶。」
街上有人推着三轮车过,车斗里是刚收的白菜,一路滴水。
顾青河盯着那两道指甲痕,脑子里翻出一堆旧事。
奶奶走的那年,是第八年。那年夏天特别热,河上晒得冒白烟。她最后三天不说话,只要人把她扶到门口,坐在门槛里头,脚伸在外头,不许碰门槛。
第三天傍晚,她伸手抓了一下顾青河的指甲。
抓得很用力,用力到把他指甲掐出一道白印,第二天才退。
顾青河当时以为她是糊涂了。
「她补我这一次,是用她自己的指甲。」顾青河说。
「是。」
「那她补的时候,我在哪。」
「你在船上。」老简说,「她让你去下游收一具漂了三天的尸,那具尸根本不归咱这段河。你去了两天一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补完了。」
顾青河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两天一夜。他想起来了。
那年他二十四岁,刚接手奶奶的活儿不到半年。奶奶说下游有一具,得收。他背了绳子出门,在船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正午才把尸拖上岸。回来的时候,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冲他笑了一下,问他吃的什么。
他说吃的泡面。
奶奶说,泡面里得加个蛋。
他当时只觉得她啰嗦。现在他知道,那两天,她一个人站在河上站到卯时,站到水面上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没应。
顾青河把脸偏了一下,避开老简的视线,喉咙里堵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行。」他说,「规矩我懂了。」
「懂了就赶紧补。」老简说,「你补上,这账就清。」
顾青河从腰后抽出那把刻刀,放在石板上。
刀一落地,老简的手猛地缩回袖子里。
「这刀哪来的。」
「你认得。」
「我不认得。」老简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什么都没看见,那你缩什么手。」
老简不吭声,把袖口攥得死紧。
顾青河不催他。他干活这些年学到一个道理:人不说话的时候,手比嘴老实。
过了好一会儿,老简把手松开了。
「这刀是你奶奶的。」他说,「刀认手,谁拿它,它就跟谁的姓。你奶奶当年拿着它,满河上没人敢跟她抢活。」
「那现在它跟我。」
「跟不跟得住,看今晚。」
顾青河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随身带的记账铅笔,笔头短得只剩两厘米。
老简一看就急了。
「我说了用指甲!」
「指甲我有别的用。」顾青河说,「名字我不补。」
「不补你这一门怎么关。」
「我用空名顶。」
老简整个人从门槛上弹起来,蹲姿散了,膝盖磕在门槛上。
「你疯了。空名顶门,等于把自己当门。」
「牌上刻的是半个字,占的是半个人的位。」顾青河把铅笔在纸上磨了两下,笔尖黑了一点,「既然半个字能占位,那一个空字也能占位。空门开的,本来就是空。」
「你知道空门认什么吗。」
「认空。」
「认人!」老简压着嗓子吼,「你写个空字上去,河不认字,河认笔划里的东西。写下那一笔,它就把你当成了那道门。门要挡水,水冲门,冲的是谁。」
顾青河握着铅笔,没马上落。
堤上的雾已经散了,镇子里鸡叫第三遍,卖豆腐的推车从巷口出来,喇叭里放着广告,声音一卡一卡的。
这些年什么都讲效率,连镇上的红白事都能线上预约,可真到要命的事上,还是这几条老规矩,一条都不肯让。
「我还有别的法子吗。」顾青河说。
老简不答。
「有,还是没。」
老简往门槛上一坐,坐得比刚才矮了一截。
「有。」他说,「把别人的名写上去。谁的名,谁站夜。写上去的名字不一定要人家愿意,写了就是写了。」
顾青河抬起眼。
「这叫补名,还是叫害人。」
「行里不叫害人。」老简说,「行里叫替。」
「替一次,八年。」
「替一次,八年。」
顾青河把铅笔按在纸上,笔尖停住,没动。
门槛外的风里有一股腥味,从河那边飘过来,很淡。
「老简。」顾青河说,「我再问你一遍,另一次是谁补的。」
老简把袖口松开,伸手抹了一下嘴角。
「你奶奶补的那一次,」他说,「补的不是你的名。」
顾青河的铅笔停在纸面上,笔尖压出一个小黑点。
「那是谁的名。」
老简抬起手,慢慢伸向名册,指尖停在第十六行上,停得很稳。
「你自己看。」他说,「这一个字,你认得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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