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自己上来的。
顾青河在堤沿上站了半宿,见过上游漂下来的塑料瓶、烂树枝、翻了肚的鱼,都是顺水。这条船逆着水,船头翘着,不晃,也不偏,从回水湾一路走上石桥,最后在他脚底下停住。
船上坐着一个人。
夹袄,黑裤子,头发梳得齐整,一根没乱。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比活人还端正。
顾青河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他脚上。
一只脚穿着鞋,鞋带系着,打的是死结。另一只脚光着,脚背白得像泡过头的纸。
「鞋呢。」他说。
岸上那只鞋还搁在老简脚边。他捡起来,蹲到堤沿边,把两只鞋凑到一块比。鞋帮上的泥都是红的,硬了,一抠一块。
后街东头那条巷子翻修过两回路面,底下还是红土。
「他是后街的。」
「不是。」老栓说。
「鞋上的土。」
「土是后街的。」老栓说,「人不一定是。」
「什么意思。」
老栓没急着答。他把绳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绕完才开口。
「这行里有句话。你奶奶教你捞尸,教的是水里的。水外头的,她未必来得及教。」
「你说。」
「卯上点过名的人,捞不得。」
顾青河的手停在鞋帮上。
「捞不得是捞不动,还是不许捞。」
「不许。」老栓说,「卯是河点名的册子。名字点上了,河就当他归自己管。你把人从河里拉出来,等于从他册子上撕下来一页。」
「撕了会怎样。」
「撕下来的那一页,得有人补上去。」老栓说,「谁撕的谁补。」
顾青河站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把他救上来,我就得替他躺回水里。」
「不是躺回去。」老栓说,「是名落你家门。跟那十七个一样,多出来的那一个,算你的。」
「多出来一个,我那门就欠成十八笔。」
「十八笔也是欠,十七笔也是欠。」老栓说,「你昨夜的账已经欠着了。」
河上的雾往下沉,一层贴着水面走,把十七盏灯的下半截都吃了。
船头上那人还坐着。顾青河看了他一会儿,看见他夹袄的下摆垂在水里,垂下去那一截是干的。
「他衣裳是干的。」
「干衣。」老栓说,「在河里泡三天,袄还是干的。水不认他。」
「水不认,河认。」
老栓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堤上传来脚步声,是皮鞋踩碎石子那种响法,走得很直。
陈砚下来了。
他手里一盏手提灯,另只手夹着平板,裤腿卷到脚踝,胶鞋上连一点泥都没沾。
「一个晚上。」他站在堤坡上说,「从回水湾到石桥,十二盏灯全亮,现在整条河面都能看见水纹。」
「你怎么数得这么快。」
「我拍了照。」陈砚把平板转过来,「两点十七一张,四点四十一张,五点零五一张。你自己看,黑的那一段在缩。」
顾青河没看。
「上游三天前沉了一条采砂船。」陈砚把灯往船那边照了一下,光柱打在那人脸上,那人不躲,「下水两个,上来一个,少一个。局里报了三天失踪,名字一直空着。」
「哪个名字。」
陈砚往下滑了一页。
「调档单上的第三个圈,圈的就是这条船。」他说,「前两个圈我还没弄明白,这个我先弄明白了——少的那个潜水员,管的是船底的配重。」
「所以他是被自己那行的东西坠下去的。」
「我们查的是这个。」陈砚说,「河面上多一个人,我们得登记。你要捞,我们跟着;你不捞,明天早上这条船漂到哪个闸口,我们也得跟着。」
顾青河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
水凉,凉得往骨头里钻,指尖麻了一下就木了。
「我捞。」
老栓从后头把他的手腕攥住了。
「想清楚。」他说,「捞起来,你家门就是十八笔。十八笔压在门上,你这两天连点火的寸都凑不出来。」
「不捞呢。」
「不捞,他点卯点不上。」老栓说,「点不上的,天亮跟着水走。」
顾青河看着船上那双光脚。
他忽然想起奶奶。老简说过,她还完一寸,第二夜自己下水,把剩下的两夜补了。他没问过她为什么自己下,现在也不用问了。
「我奶奶补过两夜。」他说,「我补这一夜。」
老栓松了手。
「绳。」他说,「不兴用手拉。」
「为什么。」
「手拉是接人,绳拉是捞人。」老栓把绳头递给他,「接进门的,跟你一桌吃饭;捞上来的,各归各位。」
顾青河把绳头缠在手上,绕了两圈。
「结怎么打。」
「打他腕子上,别打死扣。」老栓说,「结不系死,名不进门。系死了,他往后就住你家了。」
老栓又加了一句。
「拉的时候别看他脸。」
顾青河把外衣脱了,鞋也脱了,光脚踩上船板。
船没沉。
他上船的时候,船身连晃都没晃,稳得像搁在岸上。夹袄那人一动不动,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放着。
顾青河蹲下去,把绳头绕上他的手腕。手腕冰,冰里头有一点东西在跳,不快,一下,又一下。
「有脉。」他回头说。
「知道。」老栓说,「不然就不叫干衣了。」
顾青河把结收紧,收到一半停住,留了一个指头的空。
「不系死。」
「不系死。」
他抓住那人的两条胳膊,往船舷那边带。人比他想的轻,轻得不像个成年男人,胳膊底下空空的,夹袄里像塞的都是纸。
上了堤坡,他把人放平,先摸鼻子。
没有气。
摸颈子。那点跳还在。
「没气,有脉。」他说。
陈砚蹲下来,手电照在那人脸上,照了照瞳孔,又翻开眼皮看。
「瞳孔是散的。」他说,「散成这样,按我们那套东西,人早该凉了。」
「他凉了。」顾青河说,「就手腕还热。」
他把手按在那人胸口,压了两下。
那人嘴里吐出一口水。
水是清的,带着一点甜味,跟他刚才烧麻时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第二口,第三口。
那人胸口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眼睛是黑的,黑得没有光。
顾青河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先说出三个字。
「后街……十七。」
顾青河背上那层汗一下子凉透了。
「你说什么。」
「后街十七。」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干得发飘,「报……十七号。」
「谁让你报的。」
那人没答,眼珠慢慢转过来,转到顾青河脸上。
老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堤沿上,灯抱在怀里,站在三步外,不往前。
「卯上的人报卯上的号。」他说,「他报得没错。」
「十七号是我家。」
「十七个名朝你家,不是他们认错了门。」老简说,「是有人拿你家的号在收人。」
陈砚把平板收起来,伸手在那人夹袄的领口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块布。
布是从里衬上撕的,边上毛着,摊开有巴掌大。
上面是字。炭笔写的,横平竖直,一行一行排得整齐。
顾青河凑近看。
十七行。
前面十六行是名,最后一行空着,只在左边起了半个字,笔画往下压着,像写的时候手被谁碰了一下。
那半个字,是个「顾」。
布角上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淡,写得很挤。
陈砚把手电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
「第八年,来人接。」
顾青河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雾从河面漫上来,漫到他膝盖。
「第八年。」他说,「我奶奶走,就是第八年。」
「我知道。」陈砚说,「第三个圈我弄明白了,前两个还没。」
老栓蹲在那人旁边,把绳从他腕子上解下来。解到一半,他停住手,抬头看顾青河。
「这人不说话的时候,是卯上的名。」他说,「他一开口,就不是了。」
「那是什么。」
老栓把绳绕回自己手上,站起来,往堤下走了两步,才回头。
「是来访的。」
顾青河把布叠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他回头看船上那人,那人也正看着他,眼睛里的黑退了一点,露出一点眼白。
那人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那块牌。
「牌上那个字。」他说,「是我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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