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上的字在夜里发黑。
顾青河伸手去摸。那个「欠」不深,像谁拿指甲在木头上刮出来的,边缘起了毛刺。指腹蹭过去,木头发涩,蹭下来的不是木屑,是一点水。
「别摸。」老简说。
「摸一下怎么了。」
「字是河写的。你摸它,它就当你认了这个字。」
顾青河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按了两下。
「这字什么意思。」
「欠一笔。」老简说,「河上记账不用纸,用牌。你昨夜点了一寸火,账上就记着你还了一寸。今夜没点火,牌上本该空着。」
「现在是多了个欠。」
「欠就是没还够。」老简把怀里那盏灯往上抱了抱,「你昨夜那一寸,是替沈家点的。你自家那一寸,还欠着。」
顾青河回头看了眼河。
十七盏灯还浮在水上,一盏一盏,灯底下垂着鞋。
「那些鞋为什么都朝我家。」
老简没答。
老栓从堤上下来,走到他旁边站住,把手里那根麻绳往地上一放。绳上十九个结磕在石头上,响了两声。
「卯要开了。」老栓说。
「什么卯。」
「河上的卯。」老栓说,「一夜从水里收上来的名,天亮前得点一遍。点上的,各回各门。点不上的,随水下。」
「怎么点。」
「三报。」老栓伸起一根手指,「报门、报名、报鞋。」
「鞋也算一报。」
「鞋最要紧。」老栓说,「人不认人,鞋认门。」
顾青河又看那十七双鞋。鞋口朝上,鞋尖齐刷刷朝着后街,像有人排好了队等着点名。他蹲下去,在最近那双的鞋面上抹了一把。
手是干的。
河上起雾,他自己的袖口都潮了,那鞋面上连一颗水珠子都没有。
「鞋是干的。」
「干的才对。」老栓说,「泡过水的鞋,认不出门。」
「那它们是怎么到河上的。」
「走上来的。」
顾青河扭过头。
老栓蹲下来盘绳,盘得很慢,一圈压一圈,压得整整齐齐。
「你奶奶教过你一句吧。」他说,「干鞋不认人。」
「教过。」
「她只教了半句。」老栓说,「后头还有半句,干鞋认土。」
顾青河把那只鞋翻过来。鞋底是干净的,一点泥没有。泥在鞋帮上,沿着缝口一圈,颜色发红,硬得结成块,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片,硌手。
「后街东头,翻修过两回路面,底下还是红土。」他说,「这双是东头的。」
「往下看。」
他又抠第二双,泥是黑的,掺着细沙。码头那一片的土就是黑沙土,下雨天踩上去打滑。
第三双的泥是黄的。
「黄的是粮站后头那条巷子。」顾青河说,「这三家我认得。」
「泥在鞋帮上,不在鞋底,知道为什么吗。」
顾青河捏着那只鞋,想了一下。
「走上来的人,泥在鞋底。」
「对。」老栓说,「鞋底干净,说明它不是自己走来的,是被抬上来的。」
「谁抬的。」
「抬的不是人。」
顾青河把鞋放回原处,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十七双。」他说,「这十七双鞋,我一家一家送回去,送到门口搁下,不就行了吗。」
「送鞋就是替人家报丧。」老栓说,「你送一双,替一家人哭一声。这行里有一条,一夜只能送三双。」
「为什么三双。」
「哭三声是人,哭到第四声,那家人要跟着你走。」老栓说,「你替八家哭,往后你家出事,没人替你哭。」
顾青河算了算。
「三双一夜,十七双要六夜。」
「六夜。」老栓点头。
「我这边只有两天。」顾青河说,「陈砚讲的,空门归册,三日不收,河自己收。」
「册上是三日,河上是三晌。」老栓说,「空门三晌没人接,河就来收门。河不等册。」
顾青河没说话。
牌上那个欠字被雾气浸得更深了些。
「两天。」他开口,「一夜八双半。」
「送不了。」
「我知道送不了。」顾青河说,「所以不送。」
老栓抬起头。
「不送,鞋就回不去。」他说,「回不去的那家,卯上认不上,随水下。」
「我说的是不用人送。」顾青河蹲到绳边上,把绳头拎起来,「鞋认土,对不对。」
「对。」
「认土,就是它自己找得着路。它认路,缺的只是一个让它动起来的东西。」
「火,」老栓说,「鞋要火点一下才动。」
「那就点火。」
「一盏一盏点,你点得过来,你手上有火吗。」老栓说,「你今夜只剩一寸。」
顾青河把绳在手里抖开。绳很长,一直抖到堤沿下面,湿的,草味冲上来。
「一寸火不假。」他说,「可绳只有一根。」
老栓看着那根绳,看了挺久,眼睛慢慢眯起来,像在算什么。
「一绳十七结。」
「对。」顾青河说,「从这头点着,火顺着绳走,一个结上停一下,一个结亮一处。十七处一齐亮。」
「火分不开十七份。」
「不用分。」顾青河说,「让它自己一节一节地烧过去。跟窜天猴一个道理,点一头,一路烧到底。」
「什么猴。」
「一种炮仗。」顾青河说,「过年那种,飞上天的。」
老简在门槛外头开口了,声音干得像晒过的麻。
「引子断了,就只烧一半。」
「所以要打结。」顾青河说,「一个结一寸麻,麻紧,火在结上走不过去,得停下来烧。烧透一个结,才走下一节。」
「结虚就断。」老栓说。
「我不会打虚的。」
老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你打一个我看。」
顾青河从绳头起头,绕两圈,收口朝外,最后一下收紧的时候拇指往结头上一顶,顶得指甲发白。
老栓看了半晌,伸手把那个结翻过去,又从侧面看了看。
「顶实了。」他说,「你奶奶教的。」
「她说到这儿就没往下教了。」
「她打十三个就手抖。」老简说,「第十四个往后,得换手。」
顾青河没抬眼。
「我打十七个。」
井水打上来,麻绳泡进去,水面浮起一层细沫。顾青河蹲在桶边打结,一个结三寸,绳子从手里过,他的手心先是发热,后来发麻,再后来麻也不见了,只剩下结。
第十四个,右手抖了一下。
他把绳夹在膝盖中间,换左手收紧,拇指顶结头,顶了三下才顶到位。
第十七个结打完,麻绳成了蜈蚣,一截一截的,趴在门槛上。
顾青河的手掌心磨破了两处,血渗在麻丝里,把黄麻染出一点深色。
「血。」
「不碍事。」老栓说,「名认火,火认血。你这血在结上,等于你自己摁了手印。」
老简把铁灯座挪过来,四个脚里那三个磨平的落在地上,翘的那只朝着河。
「一寸。」他说,「报号。」
顾青河把第一个结头塞进灯嘴。
「后街,顾页,十七。」
火从结头上起来。
不亮,也不快,先红一点,然后往下压,压在麻上,麻丝上还剩的水被烧得吱吱响,白气冒出来,是甜的,像熬到快干的糖。
火顺着绳走。
到第二个结,停了一下,结上烧出一个小亮口,亮得像有人在那儿抬眼。顾青河盯着那个亮口,喉咙里发紧。
河上动了。
第二双鞋底下浮起一点光。那双鞋在灯下转了半圈,鞋尖离开后街,转向堤岸,两只鞋一前一后,踩在还没被照到的黑水上,一步一步往岸上走。走上堤坡,走过他脚边,鞋底碰到红土,整双鞋就淡了,像被土吸进去。
第三双。第四双。
火在绳上爬,结一个一个亮,河上的鞋一双一双转身,往各自的巷子走。黑沙土的往码头,黄泥的往粮站后头,有一双从顾青河眼皮底下过去,鞋帮上沾着白灰,是街尾曹家那种老墙皮。
老栓站在堤沿上数。
「五、六、七……」
声音不高,数得稳。
「十五、十六。」
顾青河的数停在十六。
最后那个结在门槛外头,火到了,结上红了,红了一下,又暗回去。
河上第十七盏灯底下,只有一只鞋。
「为什么不亮。」顾青河说。
「鞋不成双。」老简说,「火点不起来。」
水面上传来喊名的声音。
一声一声,从回水湾那头过来,贴着水面走,不高,也不清,每个字都拖得长,像有人在水底下拿喉咙试音。顾青河听见了自己的姓氏,也听见了「十七」,却分不清是谁在念谁。
老栓闭着眼听。
「十六。」他睁开眼,「十六个认上了。少一个。」
顾青河站在堤沿上,手里还攥着那截烧到头的绳,绳头烫,他没松手。
河心那条黑线上,有东西过来了。
一条船。
船不大,没有蓬,没有桨,船头翘着,逆着水往上走,走得比水稳。
船头坐着一个人。
夹袄,黑裤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顾青河的眼睛往下落,落到那人脚上。
一只脚穿着鞋。
另一只脚光着,脚背白得像泡过头的纸。
「船上有人。」他说。
老简拎起灯,往堤沿走了两步,站住。
「卯上少的那一个,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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