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下的脸露出来,六十上下,颧骨高,眼睛小,眼白有点黄。
「简。」他说,「河上点灯的,都叫我老简。」
顾青河没让开门口。
「后街十七号的灯,昨夜挂到沈家门上去了。」他说,「你要还,去东头还。」
「我认火,不认牌。」老简把怀里那盏灯往前送了送,「三年前这盏灯在你家门后头,灭了。灯灭了没人接,我就一直抱着。」
「抱了三年。」
「三年零四个月。」老简说,「一盏灯没人接,我就不能点第二盏。河上三十七盏,我少一盏,就少一里光。」
顾青河看了一眼他脚边那摊水。水是清的,不是河水。
「一里光的事,我上午刚被人记了一笔。」他说,「损一里二。」
「一里二。」老简点头,「回水湾到石桥,对得上。」
「你早知道。」
「我早知道。我等你三天。」老简说,「牌翻面那天我就该来。可你门上还有火,火没走完,我不能讨。」
「现在火走了。」
「走了。」老简把灯放在门槛上。灯座是铁的,底下四个脚,三个已经磨平,「我来讨火。」
顾青河站在门里,没动。
火。他昨夜把火剪了一寸,缠在牌上,送到沈家门框。火认牌,牌认门,号认火——这三句他现在倒着都能背。
他家里没有火了。
「我这儿没火。」他说。
老简抬起眼皮。
「一门一户一火,我懂。」他说,「可你这门现在无号。无号门里不该有火,有火就是野火。野火比没火麻烦。」
「那你讨什么。」
「讨你身上那点。」老简指了指他的手,「你剪过灯芯,剪口上的火还在你手上。」
顾青河低头。虎口那道新烫的疤,还没结痂。
老栓从堤上下来了,鞋底上沾着泥。
「灯倌讨火,不能白讨。」老栓说,「你听我一句。顾家结当芯,点得着。」
「怎么点。」
「麻绳泡水三刻,打顾家结,结头当芯。」老栓说,「烧的不是油,是名。」
「什么名。」
「账上的名。」老栓说,「你这门无号,牌上没有名,可账页上还有——顾页,十七,三十年押灯,一年一笔,笔笔没还完。名还在账上,就能当芯烧。」
「烧多少。」
「一寸一夜。」
老简在旁边伸出手指头:「三寸。」
「一寸。」顾青河说。
「三里灯短一里,暗水里攒了十七个名没落户。」老简说,「三寸,我给你点三夜。」
「一寸,我自己补那两夜。」
老简看着他,看了会儿,笑了一下,牙是黄的。
「你跟你奶奶一个价。」
「我奶奶多少。」
「一寸。」老简说,「她当年也是这么还的。她还完一寸,第二夜自己下水,把剩下的两夜补了。」
顾青河把门敞开。
「进来。」
「不进。」老简说,「灯倌不入人家门。你把绳拿出来,在门槛上打。」
麻绳在老栓的船篷里,一捆新的,他没问哪来的。井水打上来两桶,绳泡进去,顾青河蹲在旁边看水。
老栓蹲在他对面,声音压低。
「一寸名,烧一夜。名字烧短了,往后报单的时候,河认你会慢半步。」
「慢半步会怎么样。」
「该沉的时候,多沉半天。」
顾青河看着桶里的绳子。麻在水里胀开,颜色从浅黄变成深黄,一股草味浮上来。
「我这一年三百块的单子,得捞多少趟才补一格名。」他说。
「补不了。」老栓说,「名是攒的,不是补的。」
「那我这是拿老本换灯。」
「你现在没本。」老栓说,「你连号都没有。」
「那我这一寸,烧的是哪一寸。」顾青河问。
「烧最旧那一笔。」老栓说,「账从后头烧,先烧没还的,再烧还过的。你这一寸下去,等于把最后一年那笔提前还了。」
「提前还,还有这种好事。」
「不叫还。」老栓说,「叫抵。还了是清的,抵了是挪的。挪到哪儿去,账上不写。」
顾青河手上的绳打了半截,停住。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这门生意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还。奶奶还了八年,爷爷那辈还了多少他不知道,账页上最早那笔写的是民国三十七年。
到最后,一笔一笔全是抵。
桶里的绳泡到第二刻的时候,老简忽然开口。
「你这门的灯,最早是你太奶奶接的。」
「我知道有过一盏灯。」
「不是这盏。」老简说,「那盏在你太奶奶手里烧掉过一回,剩半截芯子,你奶奶拿它点了八年。这盏是三年前她自己添的,添的时候没报号,一灭就没人认。」
三刻到了。
顾青河把绳捞出来,水顺着麻丝往下淌。他手上打的是顾家结,收口朝外,最后一下收紧的时候,拇指顶了一下结头——这是奶奶教的,说结头要顶实,不顶实烧得歪。
老简蹲在门槛外,把铁灯座摆正,四个脚里三个平的一个翘的,翘的那只朝着河。
「芯进去。」他说。
顾青河把结头塞进灯嘴。
「报号。」
顾青河张了张嘴。
后街十七号。这句话他说过几十年,昨夜送牌的时候还说过一遍。现在牌走了,号也跟着走了。
「报不出。」他说。
老简没抬头。
「报账页。」老栓在旁边说了一个字一个字的,「牌上的号走了,账上的号没走。你报账页的号。」
顾青河把结头按实。
「后街,顾页,十七。」
火是从结头上起来的。
不是腾的一下,是慢慢渗出来的,先红了一圈,然后蓝,蓝里带一点白,麻丝上的水被烧得吱吱响,白气往上冒,气是甜的,像熬过的糖。
火光在他手上照了一下。虎口那道疤忽然不烫了,凉得像贴了片铁。
「手先凉。」老简说,「名烧到第三年,凉气上腕子。到肘,你就得停一年。」
「停一年呢。」
「河上少一里光,暗水里攒名。」老简说,「所以没人停。」
「成了。」老简的声音有点哑,「一寸。」
他伸手,从灯罩里捏起一根细麻,掐断,往河上一弹。
那一截带火的麻飘出去,落在暗水上,不灭。
顾青河顺着看过去——回水湾到石桥那一段黑的,从落火的那一点开始亮,一段一段亮过去,亮的地方水面浮着黄色的光,光里能看见水纹,能看见水纹底下黑的东西在慢慢转身。
一里,亮了。
「三里灯齐了。」老简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你去看船头。」
顾青河没动。
「你说的还灯,还的就是这盏。」
「这盏是你家的。」老简说,「三年前灭的。灯倌借灯不借火,火一灭,灯就成我手里的死物,我得抱着走,等到有人肯拿火来换。」
「换回来还是我家的灯。」
「换回来是十七号的灯。」老简说,「你今夜报的是账页的号。账页的号认火,牌上的号认门。哪天门要回来,这盏灯才照门。」
顾青河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牌要回来,沈有田就得空门。他早上没敲那扇门,等于把这盏灯也往后推了三年。
「那就先照河。」他说。
「照河容易。」老简拎起铁灯座,「照门难。门认人,河不认人。」
顾青河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住。
「老简。」
「嗯。」
「我奶奶当年那盏灯,后来照到门了吗。」
老简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照到了。」他说,「照了八年。她走那年,灯自己灭的。没人吹,自己灭的。」
顾青河没再问。
顾青河走到堤沿上,往下看。
河面上浮着灯。
不是一盏,是一片。他数了一下,从回水湾到石桥,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喉咙发干。
十七盏灯,每一盏底下都垂着一双鞋。鞋口朝上,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全朝着后街。
「河在点卯。」老栓站到他旁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夜凑了十七个,够数就开。」
「开什么。」
「开卯。卯上认名字,认完就各回各门。认不上的,随水下。」
顾青河看着那十七双鞋,忽然想起早上陈砚的那句话:空门归册,三日不收,河就自己收。
「我这门无号。」他说,「我认谁的。」
老栓没有回答。
老简蹲在门槛外,正把那盏点了火的灯往怀里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块翻面的牌。
「你先看看你的牌。」
顾青河回头。
风停了。那块牌不知什么时候翻了回来,牌面朝外,木头被夜里的水汽浸得发暗。
牌上有一个字。
不是十七,也不是十。
是一个「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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