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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空门

青州河捞尸人 最新章节正文 空门 http://www.ifzzw.com/397/397874/
  
  
    天亮前起了风,后街那块门牌被吹得翻了个面,牌背朝外,钉子还挂在原处。

    顾青河站在门槛上看了半晌。脚底下的水泥地被露水浸得发黑,鞋印一踩一个。

    「牌翻面,是门自己认空。」老栓把船篙插进泥里,人从船头跳下来,「空门三晌,过晌河就来收门。」

    「三晌是多久。」

    「一顿饭一晌。早起一顿,晌午一顿,天黑一顿。三顿吃完,你这门就不归人了。」

    顾青河伸手摸了摸那块牌。木头是凉的,牌背上有四个钉眼,第三个眼里的绳结还在,收口朝外,是他昨夜亲手打的顾家结。

    「三个法子。」老栓伸出三根指头,指节粗得像河滩上的卵石,「头一个,讨号。沈家门上那块牌还热着,你去讨,他还你。」

    「讨了,他就没门。」

    「所以他给你,你就欠他一条命。第二条,立旧号。」老栓说,「六三年改号以前,你家用的不是十七。」

    顾青河抬起头。

    「是几。」

    「十。」老栓咳了一声,「十底下的账比你岁数大。立上去,账就翻出来,翻到哪一页没人知道。」

    「第三条。」

    「并号。顾家结打在牌背,沈家十三圈绕着打,两门并一号,他就成你家的附户。他刚立户,附上来跑不掉,那三十年押灯也归你管。」

    顾青河没接话。

    他把手电塞进腰后,顺堤往东头走。沈家的门牌挂得正,牌面上的十七被露水打得发亮,门槛外那双四十一码的鞋摆得端端正正,鞋尖朝里,鞋帮上还沾着昨夜的河泥。

    他站在那儿,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

    手抬起来,又放下。

    号讨回来,沈有田就成没门的了。三十年押灯,白押。

    「算了。」他对着那扇门说了两个字,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牌上那两个字亮得像刚上过漆。

    九点前后,堤上来了车。

    车停在石桥那头,下来两个人。苏见微提着档案袋,后头跟一个三十出头的男的,夹克,脚下踩着双干净的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黑箱子。

    「陈砚,七四九外勤三组。」那人把箱子放在堤沿上,伸手,「核验三里水口灯。」

    顾青河跟他握了一下。手是干的,指腹上有薄茧,握完立刻收回去。

    「灯在河上。」顾青河说,「你得下水看。」

    「不用下水。」陈砚打开箱子,取出一台巴掌大的仪器,对着河面按了一下,红光在雾里拉了条线,「测距。你这灯,标的是三里。」

    「本来就是三里。」

    「回水湾到石桥这一段,灭了。」陈砚低头看屏,「一千一百八十米,一里二。这段是空的。」

    「一里二。」

    「记上,损一里二。」

    顾青河盯着那台仪器看了两秒。

    「我这灯是我奶奶点的。一里多长,她拿脚量的。」他说,「你这玩意儿量出一里二,那多出来的二百米,算谁的。」

    陈砚抬眼看他,没有笑,也没有恼。

    「按册记。损一里二,记顾页。」

    「顾页上写着沈有田代顾押灯三十年,一年还一笔。」顾青河说,「你这一里二记上去,我今年这一年就白还了。」

    「不白还。」陈砚把仪器放回箱子,扣上盖子,「账是账,损是损。账你能还三十年,损得今晚补上。」

    苏见微在旁边翻册子,笔尖停了一下。

    「陈队,他这门牌……」她把册子转过去,指着照片上那块翻面的门牌,「今早拍的,无号。」

    陈砚走过来看了看那块牌,又看了看门框上的四个钉眼。

    「一户一号。」他说,「你这门现在算空门。空门归册,三日不收,河就自己收。」

    「三日从哪天算。」

    「从牌翻面那天算。今天算一天。」

    顾青河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你们这系统,比河还快。」

    「系统是死的,河是活的。」陈砚把手机收进夹克内袋,「死的等得起,活的等不起。」

    他把箱子拎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爷那辈的人,我认识一个。」他说,「姓陈,城北老库的看库人,三年前走的。」

    「老陈。」

    「我爷。」陈砚说,「他走之前,把一张调档单划了三个圈,压在我抽屉里。」

    顾青河往前走了半步。

    「什么单。」

    陈砚从内袋抽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他眼前。纸是复写的,字迹发虚,一格一格的栏目:编号,地名,户主,备注。

    后街第一户那一栏,户主的名字是空的。

    「三十年改册的时候,这一栏就是空。」陈砚说,「不是漏填。填的人划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看不清。」

    「哪两个字。」

    「像‘已押’。」陈砚把手机收回去,「这张我不能给你。你记脑子里。」

    顾青河把那张单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编号是三位数,头一位被水洇了,看着像九。

    「圈是我爷划的。」

    「他划的。」陈砚说,「划了三个,只有一个圈里写了字,另外两个是空的。」

    「空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没交代。」

    陈砚把箱子拎起来往车那边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顾师傅,我按册办事,不掺行里的规矩。」他说,「不过提一句——你这门三天里要是有号了,我这边好销账。没号,我也只能往上报。」

    「报上去怎么样。」

    「报上去,来的就不是我了。可能是拉线的,也可能是拆门的。」

    顾青河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这块门牌跟手机里那些被停掉的号差不多。号一停,人还在,服务没了,客服还要按流程跟你讲三遍。

    晌午不到,湾里的老周找上门。

    老周是摆渡的,脸晒得跟老树皮一样,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头,手里攥着一根缆绳,绳头是湿的。

    「顾师傅。」他站在堤下不往上走,「上游下来一条空船。」

    「空船有什么稀奇。」

    「逆流上来的。」老周把缆绳往地上一摔,「我在下游三百米看见它,抽了根烟,它到了我上头五百米。船上没人,桨是收着的。」

    顾青河把腰后的手电摸出来,掂了掂。

    「几时的事。」

    「半个钟头前。船现在卡在回水湾那道暗水里,不动了。」

    「多少钱的活。」

    「按老规矩,一百二。」

    「一百二我下水,捞不上来呢。」

    「捞不上来给你五十。河底下的事,谁也不敢打包票。」老周说得实在,「你要是没号报,那就算了,我去镇上找人。」

    「镇上谁接。」

    「一个姓韩的,带潜水的家什,一趟三百,还要签生死状。」

    顾青河没吭声。三百的活,一百二的价,中间那一百八就是号的钱。

    他往堤下走,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停住。

    报单先报号。

    捞尸人接单,头一句是报号:后街十七号,接单。号一报,河上的东西才知道是谁来收,收的时候才认人。号报不出,报单就等于往河上递一个空名,河拿了空名,会找个人来顶。

    他站在堤坡上,风从背后过去,湿的。

    「无号门,报不出去。」老栓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后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别下水。」

    「不下水,那条船一夜就沉。」

    「沉了明天再捞,多一百块。」老栓说,「你现在下去,捞上来的可能不是船。」

    顾青河看着回水湾。雾散了一半,那道暗水里果然横着一条小船,一头翘着,船底朝天,像一个不想说话的人背对着他。

    他站了很久,把手电重新塞回腰后。

    「一百块。」他说,「我记你账上。」

    「我账上没钱。」

    「那你记我账上。」顾青河说,「反正我账上也没钱。」

    当夜他没睡。

    门牌还是翻着面。他把门槛擦了一遍,把剪刀搁在门内左侧,崩角的那把红柄剪子,奶奶的,剪过灯芯,剪过绳,昨夜还剪过一寸火。

    子时刚过,门上响了三下。

    不轻不重,像有人拿指节叩的。

    顾青河的手停在剪子上。

    报门三下,门里应。这是奶奶教的,说是有讲究的人来求,才敲三下;敲四下的是催,敲两下的是问路。

    他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穿蓑衣的人,个子不高,蓑衣上的水往下滴,脚边积了一小摊。他怀里抱着一盏灯,灯是灭的,灯罩上糊着一层黑。

    「后街十七号。」那人开口,声音干得像晒过的麻,「来还灯。」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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