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浮在水面上,鞋口朝上。
顾青河没伸手。
「水上浮的鞋不捡。」老栓在他背后说,声音低,「捡了就得穿。鞋浮三分,人在三寸。」
「三寸什么。」
「水底下三寸的位置,已经有人站好了。」
「穿。」那人又说了一遍。
嗓子是干的,字挤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磨过。
顾青河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穿。」他说,「鞋我认得,是我昨夜走丢的。走丢的鞋回来,我谢谢你捞上来。可你递过来的不是鞋。」
那人没有动。
「你递的是门。」顾青河说,「行里有句话,递鞋借门,一递一还。我穿了你这只鞋,就算认了你借的门。你借我的门干什么,我不猜,我不同意。」
老栓转过头看他。
「这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顾青河说,「想错了我认。」
老栓半天没说话,把篙从水里提起来,横在船帮上。
「你没想错。」
那人把湿鞋往船边推了推,鞋在水上滑了半尺。
顾青河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船板,退不动了。
「你听我说件事。」他蹲下来,跟那人对视,「你三年泡在水里,是因为你走的那晚,最后一步没踩实。对不对。」
黄纸底下没有回应。
「你最后一步没踩实,不是你脚下没地,是岸上没你的门。」顾青河说,「人家门牌上刻着号,脚一落地,号就认你,账就落下。你家那块牌,三十年前被你抠走了。」
那人拎着木板的右手动了一下。
「你自己抠的。」顾青河说,「你把号抠走,带进水里,想着这样河就记不住你,你就能替人家瞒下去。号是带走了,可你也回不来了。」
「你爹三十年替人押灯,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说,「你现在回去,门框上四个钉眼还空着。」
那人把手里的木板抬起来。
板子一尺二长,正面被刀抠过,坑坑洼洼,抠的位置原本该是字。背面有两个很浅的刻痕,被水泡得发白。
老栓凑近看了一眼,又退回去。
「十四。」他说。
顾青河抬头。
「沈家老号,十四。」老栓说,「三十年前后街十四号,门朝河,是沈家的。后来牌不见了,号就空了。街坊只当搬走了。」
「号呢。」
「在他手里。」老栓抬下巴点了点那块板,「抠花了正面的字,号就跟着人走。号不在牌上,牌就是块木头。」
「那立不回来。」
「立不回来。」老栓说,「牌上没号,河认不出这块木头是谁家的门。你挂上去,第二天就掉。」
河风把灯吹得一晃。
那人把板子收回怀里,抱住了。
这个动作很小。他缩了一下肩膀,把板子往胸口按,像怕人抢。
顾青河看着这个动作,忽然想起昨夜沈德水在泥上划的三个字。
没卖。
父子两个,抠牌的不肯交牌,划字的也不肯说那个门。
手机在裤袋里震起来。
他掏出来,屏幕上跳着苏见微的名字,时间六点十二。
「喂。」
「你那边怎么样。」她那边有车声,还有打印机在响,「我一夜没睡,材料写完了。」
「写完什么。」
「报告。」苏见微说,「我把它写成民俗遗存修缮。灯是遗存,河道是遗存,你不是人,你是施工方。」
「我施工什么了。」
「你在施工,我就好签字。」她说,「周干事那边七点半上班,我八点送过去。姓陈的昨天在局里问起三里水口的灯,问得挺细,问灯是谁糊的,问有没有手续。」
顾青河捏着手机,看了那人一眼。
「他明天来?」
「材料上我写的是明天上午九点现场核验。」苏见微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方便,就说灯灭了。」
「灯灭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站在灯底下。」顾青河说,「站了一夜,站得灯都矮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我在报告里加一条附注。」她说,「附注写:现场存在非登记人员。」
「写了会怎么样。」
「写了我就得报人。」她说,「不写我就得报灯。你选一个。」
「报灯。」
「行。」她收了,「九点之前给我个结果。别把自己写进去。」
电话断了。
顾青河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是谁。」老栓问。
「管灯的。」
「管灯的还管人?」
「她管纸。」顾青河说,「纸比人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老栓,立户要几样。」
「三样。」
「说。」
「门牌、火、认账的字。」老栓伸出手指,「牌是给门找个名字,火是给名字找个影,字是给影找个主。三样齐了才叫户,缺一样叫借住,借住的东西,河随时收回去。」
「牌在他手上,空的。」
「空的也是牌。」
「火呢。」
老栓没说话,抬眼看那盏灯。
「三里的灯是你奶奶糊的。」他说,「灯芯两寸三分,红线收口朝外,你上周补的那块锡还在罩上。这盏灯从你家的火里分出来的。」
「分一寸出来。」
「分一寸,你家那盏就短一寸。」老栓说,「号上那个数,不是随便刻的。灯照多远,号就是几。你家十七号,灯照十七里。剪一寸,照十六里。」
「十六里有什么要紧。」
「要紧的是少掉那一里。」老栓说,「那一里是回水湾到石桥。少一里,往后湾里出事,你的灯照不到,你就得摸着黑下水。」
顾青河没吭声。
他算了一下:湾里一年出三四趟事,一趟两百到四百,摸着黑下水,等于一趟少赚一半。一年少两千。
「还有一样。」老栓说,「借火立号,号认火,不认牌。新号显出来长什么样,我没见过。」
「没见过就是有风险。」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老栓说,「我不诓你。」
顾青河回头看船尾。
沈德水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脚背上还有一层干沙。他一夜没说话,此刻也没说。
「你爹要是立了户,你就不用换了。」
「立不成。」
「我说立得成。」
「顾家的结,我打了。」沈德水说,「打结的人,替得动。」
「你替不动。」顾青河说,「你有门了。一个有门的人,替不了别人家的账。这是规矩,你比我熟。」
「牌上没号。」
「牌上会有号。」
沈德水抬起头。
顾青河已经从船板底下抽出那个铁盒。
崩角红柄剪子,刃口卷了一小块,剪布剪不动,剪灯芯正好——行里的话,剪线不剪结,这把剪子剪了三十年灯芯,刃上那点缺口是剪红线收口的时候崩的。
「这剪子搁闲鱼上,标题都不好编。」他嘟囔了一句。
「什么鱼。」
「没事。」
他伸手到灯罩上,把罩子提起来半寸。
灯火抖了一下,往外舔。
灯芯两寸三分,泡透了,根部一圈红线。
顾青河把剪口对准一寸的地方。
「你想清楚。」老栓说。
「想清楚了。」顾青河说,「一里换一个门,换。」
剪子合下去。
咔。
一寸灯芯落进他掌心,还是烫的,带着灯油。
火苗矮了一截,光缩回去一圈,水面上那圈不动的水纹跟着往内塌了一寸。
三里水口暗了。
不是灭,是暗,像有人把灯罩往里按了一下。
顾青河把那一寸灯芯缠在那块木板上,绕了三圈,线头压在背面刻痕里。
「牌给我。」
那人把板子递出来,手是湿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顾青河接过,从怀里摸出《押灯账》。册子第一页写着一个「顾」字,底下空了三十年,纸边上还有奶奶撕过的那道口子。
他把册子搁在船板上,用那截灯芯蘸了灯油,在「顾」字下面写字。
第一行:沈有田,代顾押灯三十年。
第二行:此账顾家认。
第三行:一年还一笔。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抬头。
「三十年,我一年还一笔。」他说,「还三十年。你还得等,等不完就传下去。这笔我认了,你儿子的命,我不认。」
河上很静。
那人站着,黄纸的一角被风掀起来。
他把手里的湿鞋放到船板上,穿上。
两只脚,一双鞋,四十二码。
然后他弯腰,从顾青河手里把木板拿走,抱在怀里,转过身,朝岸上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寸,脚印落在水上,一个一个,散了。
「他能上岸?」顾青河问。
「他本来就能。」老栓说,「走不上去的是最后一脚。现在他有门了,脚知道往哪儿落。」
「顾家的结呢。」
「他有门,结就牵不动他。」老栓把篙插进水里,「这局破了。」
顾青河把灯罩放回去,火苗重新立起来,光还是小了一圈。
他撑船回岸。
王婶的油条摊已经收了半筐,看见他们,抬手招呼了一声,又回身去翻锅。
三个人穿过巷子,走到后街尽头。
沈家老屋的门框是黑的,木头糟了半边,门框上四个钉眼,空着,眼里塞着灰。
顾青河把牌子挂上去,钉子从怀里摸出来,一颗一颗敲进旧眼。
敲到第四颗,牌子稳了。
他把手放下来,退了两步。
天色亮起来,门框上那块板子开始发白,抠花的坑里浮出一点湿气,像有人从背后呵了一口气。
「他回来了。」老栓说。
顾青河回头。
门口空着,巷子里没人。
「我说的是牌子。」老栓说,「号回来了。」
顾青河走近看。
板上浮出两个字,很浅,像水渍,边缘还在往木头里渗。
不是十四。
是十七。
他愣住了。
老栓伸手把那块板子从钉子上摘下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脸色一点点变白。
「号认火。」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跟你说了,我没见过。现在见过了。」
「十七是我家的号。」
「是。」
「沈家是十四。」
「是。」
「那这算怎么回事。」
老栓没答他,把牌子又挂回去,挂好,退开。
「一户一号。」他说,「一个号只认一个门。」
顾青河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他家门框上那块老木牌。
他转身就跑。
跑过两条巷子,跑到自家门口,抬头。
那块牌子还挂在那儿,钉子没动,木头没掉。
上面什么都没有。
十七两个字,昨天晚上还在。
「你的号,」老栓跟上来,站在他旁边,喘着气,没有把话说完,先看了一眼门槛——那双四十一码的鞋还摆在那儿,鞋尖朝里,「今夜挂到沈家门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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