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知道年羹尧和宜修回京的消息时,正坐在正院里用早膳。
王嬷嬷从外头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柔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随即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粥碗里,慢慢搅了搅。
“知道了。”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王嬷嬷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还算平稳,才退到一旁。
柔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将碗搁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撤了吧。”
王嬷嬷应了一声,赶紧让人把膳桌撤了。
柔则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手指在膝上慢慢敲着。
年羹尧回京了,神机营参将。
宜修也跟着回来了。
她睁开眼,半晌没动弹。
这五年,她在京城没少打听西北的事。
每回听说年羹尧又打了胜仗、又升了官,她便觉得心口堵得慌。
可那会儿到底隔着几千里地,看不见摸不着,堵完了也便搁下了……
如今人家回京了,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份堵便成了一根刺,扎在那儿,拔都拔不掉。
她想起从前在乌拉那拉府里的时候,宜修站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那会儿她从来不拿正眼看这个庶妹,只觉得她乖巧听话,翻不出什么浪来。
后来宜修嫁了年羹尧,去了甘肃,她心里头还暗暗高兴过一阵,觉得这庶妹总算栽了,这辈子别想再压她一头。
一个侍卫,在那种苦寒地方待着,能有什么出息?
可谁能想到呢。
短短五年,年羹尧从侍卫一路升到了神机营参将,正三品,比她阿玛当年升得还快。
宜修也跟着水涨船高,正三品淑人的诰命,还是德妃亲自盯着办的。
这身份放在京城里,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柔则越想越觉得堵得慌,可到底没砸东西……
四阿哥如今一言不合便冷着她。
上一回她摔了个茶盏,四阿哥整整两个月没踏进正院。
那两个月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明白这府里头没了宠爱,她连最后的体面也就没了。
打那以后,她便乖觉了。
不砸东西,不闹脾气,四阿哥来的时候她笑脸相迎,四阿哥不来的时候她便自己坐着。
日子久了,倒也练出来了。
可练出来的只是面上的功夫,心里头那口气,一点没散。
“王嬷嬷。”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宜修如今回京了,我该不该去见见她?”
王嬷嬷斟酌了一下措辞,“福晋,您跟年二夫人到底是亲姐妹,她回京了,您这个做姐姐的若是露个面,旁人瞧着也体面。”
柔则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体面?我去见她,那是给她脸面。”
“是是是,福晋说得是。”
柔则想了想,摆了摆手,“先不急。等她安顿下来再说。”
话是这么说,可外头传来的消息便一个接一个地往她耳朵里钻。
先是德妃在永和宫设宴,单请了宜修。
听说德妃拉着宜修的手说了一下午的话,临走还赏了好些东西。
又听说德妃把嘉熙抱在膝上,连自己头上的簪子都摘下来给人家了。
柔则听了,面上的笑便挂不住了。
德妃是她姑母,正经的亲姑母。
从前她刚嫁进王府那会儿,姑母待她也热络,可后来不知怎么便淡了。
如今倒好,一个庶出的侄女,倒比嫡亲的侄女还得脸。
柔则越听越坐不住。
她从前在京城贵妇圈子里虽算不上顶有脸面的,可到底顶着郡王福晋的名头,走到哪儿都有人奉承。
可如今那些从前围着她转的福晋夫人们,怕是一个个都往宜修那边凑了。
“王嬷嬷,去库房里把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找出来。”她忽然开口。
王嬷嬷愣了一下,“福晋要那套头面做什么?”
“备着。过几日我去看看宜修。”
王嬷嬷应了一声去了,心里头却直叹气。
福晋这是想明白了,与其在这儿坐着生闷气,不如主动上门去。
到底是一家人,面子上得过得去。
可柔则心里头想的,跟王嬷嬷猜的不一样。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嘴角勾了勾。
她这个做姐姐的若是先去瞧她,旁人只会说柔则大度,不计前嫌,主动跟妹妹修好。
这名声传出去,比在府里坐着生闷气强。
至于见了面说什么,她还没想好。
可总得先见了再说。
……
这边,宜修和年羹尧回了乌拉那拉府。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宜修一下车便瞧见沈泽芳站在门口等着。
如今她已是正经的福晋,穿着一身簇新的团花旗装,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两个婆子,通身的气派比从前不知体面了多少,气度雍容自得。
可瞧见宜修下车,她那张端着的脸便绷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攥住宜修的手,眼眶当场就红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沈泽芳声音发颤,攥着宜修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打量她的脸,“瘦了,甘肃那地方是不是吃不好?”
“娘,我胖了好些,您仔细瞧瞧,下巴都圆了。”宜修笑着反握住她的手。
沈泽芳不听,只管拉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费扬古从正堂迎出来,瞧见这光景,先是咳嗽了一声,板着脸说了句“回来了……”
可再一开口,嗓子便哑了,“回来就好,阿玛惦记你。”
宜修瞧着他,心里头也是一酸。
费扬古如今头发白了大半,腰板也没从前直了,走路时步子虚浮,瞧着确实老了不少。
他身旁站着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圆脸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正攥着费扬古的袍角往宜修这边探头探脑。
“穆尔登。”宜修蹲下身来,“还认得姐姐么?”
穆尔登眨了眨眼,那张圆脸上露出一个憨笑来,“认得!娘天天念叨姐姐!”
沈泽芳在旁边擦了擦眼角,“这孩子,就嘴上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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