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尔登也不认生,凑上来拉了拉宜修的袖子,又转头去看裕昌和嘉熙,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就是肃州来的外甥、外甥女吧?”
裕昌板板正正地行了一礼,“舅舅好。”
嘉熙则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胖。”
“啥呀!”穆尔登也不恼,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娘说这叫壮实!”
嘉熙没忍住笑了一声。
三个孩子凑到一处,没多时便熟络了。
穆尔登拉着裕昌和嘉熙往院子里跑,说要给他们看自己养的小兔子。
裕昌一边被他拽着跑一边还不忘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来,说“你慢些,当心摔了”。
嘉熙跟在最后头,安安静静地走着,时不时抬头看看院子里的花木。
宜修陪着年羹尧、费扬古和沈泽芳在正堂说话。
费扬古问了几句年羹尧在神机营的事,年羹尧一一答了。
说了一会儿,费扬古便站起身来,“亮工,你跟我到书房来一趟,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年羹尧看了宜修一眼,跟着费扬古去了。
正堂里便只剩了沈泽芳和宜修。
沈泽芳拉着她进了里间,娘俩坐在炕上。
沈泽芳这才放开了仔细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抹起泪来。
“你这些年在外头,娘天天惦记着。每回收到你的信,娘都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又怕你报喜不报忧……”
宜修替她擦了擦泪,“娘,我真挺好的。甘肃那边日子虽不如京城舒坦,可胜在自在。年羹尧待我好,两个孩子也乖。”
沈泽芳点了点头,又絮絮叨叨问了些家常。
问裕昌嘉熙平日里吃什么、穿什么,问肃州那边的宅子够不够住,问宜修的生意好不好做。
宜修一一答了,又说了些甘肃的趣事,什么郑陆的酱菜铺子、什么玉米地豆大丰收、什么年羹尧被嘉熙炸了一身辣椒油,说得沈泽芳又哭又笑。
说了一会儿,宜修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娘,我方才瞧见穆尔登身边那个嬷嬷,怎么换人了?从前那个嬷嬷呢?”
沈泽芳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张嬷嬷年纪大了,我打发她回乡养老去了。”
宜修微微一顿。
她方才瞧见的那几个嬷嬷,一个个都是面生的,没有一个是她从前见过的。
张嬷嬷是沈泽芳最信得过的人,从穆尔登一出生便跟在身边,怎么会说打发就打发?
“娘,到底怎么回事?”宜修压着声音问。
沈泽芳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没怎么,就是打发了,年纪大了!”
她没说,两年前这张嬷嬷忽然说穆尔登长得不像费扬古。
沈泽芳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去了庄子上养老去了。”
“庄子上?”
“嗯。庄子上清净,她在那儿养老,挺好的。”
宜修看了她母亲一会儿,没有追问。
她想起自己上回离京之前,见娘的最后一面。
那时候的娘还缩在偏院里,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如今娘的位置稳下来了,别的事情没必要深究……
“娘做得对。”宜修轻声说了一句。
沈泽芳抬起眼来看她,眼眶还红着,可嘴角弯了弯,“你不怪娘心狠?”
“不怪。”宜修握住她的手,“您只要好好的,穆尔登好好的,旁的都不打紧。”
沈泽芳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岔开话头问起裕昌嘉熙平日里念什么书、请的什么夫子。
正聊着,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
宜修探头往外瞧了一眼,见穆尔登正领着裕昌嘉熙在院子里追那只小兔子。
裕昌追得气喘吁吁,还不忘念叨“表弟你慢些跑,地上有石子”。
嘉熙则蹲在花丛边上,拿草叶子逗那只兔子,脸上难得带着笑。
沈泽芳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穆尔登这孩子,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去。”
“天天就知道疯跑疯吃,胖得眼睛都快瞧不见了。”
宜修也笑了,“胖点好,壮实。”
她瞧着院子里那三个孩子。
娘好好的,穆尔登也好好的,阿玛虽然身子弱了些,可瞧着精神头还算不错。
至于柔则那边,她还没顾上去想,左右不过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等她腾出手来再料理便是。
正想着,外头有丫鬟进来禀报,说老爷和二姑爷从书房出来了。
宜修和年羹尧,陪着费扬古和沈泽芳用膳。
膳桌摆在正堂里,菜色是沈泽芳一早吩咐厨房备下的,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几样宜修从前在家爱吃的点心。
费扬古坐在上首,瞧着精神头还算好,举着筷子招呼年羹尧吃菜。
年羹尧一一应下。
费扬古时不时同他聊几句,倒像是从前在朝堂上议事的模样。
可吃到一半,费扬古忽然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很急,他偏过头去,拿帕子掩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好几下。
沈泽芳连忙搁下筷子替他顺背,又递了盏温水过去。
费扬古接过来喝了两口,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阿玛,您这咳嗽多久了?”宜修放下筷子,瞧着费扬古那张脸,比方才在门口瞧见的还要苍白几分,咳嗽完了,嘴角都没什么血色。
“有阵子了。”费扬古将帕子收起来,声音有些哑,“太医瞧过了,说是积年的老毛病,开了几副药吃着,也不碍什么大事。”
“太医怎么说的?什么症候?”
“说是肺气不足,得慢慢调养。”费扬古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箸菜搁进宜修碗里,“你甭操心这个,阿玛心里有数。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吃些。”
宜修没再往下问,可心里头却记着了。
她瞧费扬古方才那阵咳嗽,不像是寻常的风寒。
咳得急,咳完了又喘,帕子上虽没见血,可他那脸色和说话的底气,都透着虚。
太医说的“肺气不足”怕是客气话,真要紧的症候,未必肯跟他说透。
年羹尧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宜修的手,朝她递了个眼色。
宜修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当着费扬古的面说。
膳毕,他们也该回了。
穆尔登吸了吸鼻子,到底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他一把抱住宜修的胳膊,“姐姐别走……”
沈泽芳连忙将他搂过来哄,“穆尔登乖,姐姐如今在京城住下了,往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你哭什么?”
可她自己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
宜修瞧着娘俩这副模样,心里头又酸又软。
费扬古瞧见穆尔登挂在宜修胳膊上哭,沈泽芳在旁边抹眼泪,便走过来,先拍了拍穆尔登的背,“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你姐姐如今在京城住下了,往后想见就见,又不是隔着几千里地。”
穆尔登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真的?”
“阿玛什么时候骗过你?”费扬古将他从宜修身上扒下来,又朝沈泽芳道,“你也别哭了。宜修嫁了人,自然要回自己家的。咱们做长辈的,总不能拦着人家过日子。”
沈泽芳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妾身知道,就是一时舍不得。”
费扬古叹了口气,又看向宜修,“你娘就这样,心软。你往后得空便回来看看,不必挑日子,想来就来。”
宜修应了一声。
穆尔登总算被哄住了,虽然还抽着鼻子,可到底松开了宜修的胳膊。
嘉熙从外头跑进来,见穆尔登眼圈红红的,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点心递过去,“给你。”
穆尔登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便止住了。
沈泽芳瞧着这俩孩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还是嘉熙有法子。”
宜修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娘,那我们便先回去了。过两日我再来看您。”
沈泽芳送她到二门口,又拉着她的手嘱咐了好些话,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马车驶出巷口时,宜修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见沈泽芳还站在门口,穆尔登被她牵在手里,朝这边挥着手。
宜修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半晌没说话。
年羹尧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阿玛那咳嗽,不太对。”
年羹尧沉默了一瞬,“回头我托人打听打听,看看太医院那边到底怎么说的。”
……
回到京城第二日,九阿哥就登门了,领着十阿哥。
门房来禀报的时候,年羹尧正在院子里给嘉熙扎秋千。
他手里攥着麻绳,听了门房的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面上那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让他们进来吧。”他将麻绳往树杈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灰。
宜修从屋里出来,正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至于么?九阿哥如今又没招你。”
“他往咱们家跑得勤,我看着烦。”年羹尧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这些年他跟九阿哥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的。
从前在京城那会儿,九阿哥隔三差五便找宜修谈生意。
年羹尧嘴上不说,心里头记着呢。
后来去了甘肃,两人合伙做买卖,书信往来倒是勤了,可年羹尧每回瞧见九阿哥的信,还是忍不住哼一声。
宜修有时候故意把信递给他看,“你瞧瞧,九阿哥写的是正经事!”
年羹尧翻两眼,“他哪回都说是正经事?”
不过这回九阿哥登门,倒是比从前和善多了。
“亮工兄!”九阿哥一进院子便拱了拱手,笑呵呵的,“好些日子不见,你瞧着比从前精神了。”
年羹尧被他这一声“亮工兄”叫得愣了一下。
从前九阿哥可从来不这么叫他,要么是“年侍卫”,要么是“那位”,阴阳怪气的。
如今倒好,客客气气的,还主动拱手。
“九阿哥安好。”年羹尧还了一礼,面上虽没什么热络,可到底没甩脸子。
九阿哥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哟,这秋千搭得好,给闺女搭的?”
“嗯。”年羹尧应了一声。
“嘉熙呢?让我瞧瞧!”九阿哥来了兴致,也不管年羹尧答不答应,径直往院子里走。
十阿哥跟在他后头,一进门便四处张望,鼻子还抽了抽,跟只找食的狗似的。
他压根没理九阿哥跟年羹尧寒暄,直接蹿到宜修跟前,“年二夫人,你们从甘肃回来,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宜修被他这猴急样逗笑了,“十阿哥,您这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似的惦记吃的。”
“那不一样!”十阿哥理直气壮,“甘肃那地方的东西我尝过,行面、糊锅、卤肉,样样都好吃!你们回来总得带些吧?”
“带了。”年羹尧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十阿哥高兴,“还是亮工兄对我好……”
“酱菜。”
十阿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酱菜?”
“嗯。郑陆腌的,好几坛子。回头给你搬一坛。”
十阿哥咧了咧嘴,笑得有些勉强,“不必了……我府里的还没吃完呢。”
九阿哥在旁边听见了,回过头来笑了一声,“老十,你方才在车上不是嚷着要吃什么风干羊肉么?”
“臭老九,少管我!”十阿哥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又凑到年羹尧跟前,“亮工兄,除了酱菜还有旁的不?你上回信里说的那个什么……玉米面?地豆粉?”
年羹尧看了他一眼,“玉米面还有两袋,地豆粉家里留了几斤,你若要,分你一半。”
“要要要!”十阿哥连连点头,“回头我让府里的人来搬!”
九阿哥摇了摇头,不再理他,跟宜修往堂屋里走,“宜修,我有正经事跟你说。”
年羹尧在后面听见了,脚步一顿,跟了上去。
几人落了座,丫鬟端了茶上来。
九阿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京城铺面的事,我寻摸了几处,待会儿把单子给你瞧瞧。都是好地段,价钱也压得下来。”
宜修点了点头,“成,回头我看。”
“还有,”九阿哥放下茶盏,“烧锅……得再议议。京城不比肃州,查得严。”
年羹尧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京畿一带如今查得紧,前两个月还有人因为私酿被逮了。”
九阿哥看了他一眼,“亮工兄说得对。”
……
十阿哥在院子里跟裕昌嘉熙玩了一会儿,把嘉熙逗得直笑。
裕昌坐在秋千上,十阿哥在后头推,推得高了裕昌便喊“慢些”,推得低了又嫌不过瘾。
十阿哥被他这挑剔劲儿弄得直挠头,“你这孩子,怎么比我还难伺候?”
裕昌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这是仔细。”
十阿哥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吧,仔细点好。”
后来宜修端了酱菜出来。
十阿哥勉强尝了一口,眼睛便亮了,“这个好!香!”
“郑陆改良了方子,搁了些新料。”宜修说。
十阿哥又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九哥,你说能不能在京城也开个酱菜铺子?生意准好!”
九阿哥斜了他一眼,“你方才不是还嫌弃酱菜么?”
“我那是嫌弃年羹尧!”十阿哥理直气壮,“年二夫人的酱菜我从来没嫌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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