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正前方的直播大屏上,在线人数跳过了1500万,弹幕快得根本看不清字,全是刷徐浩然和张楚名字的。
徐浩然的粉丝统一刷着“期待全能艺人徐浩然挑战程蝶衣”,张楚的名字偶尔飘过去几个,立马被淹没了。
陈克坐在顾溪左边,递过来一盒润喉糖,压低声音说:“一会儿看完,能圆就圆两句。华运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
顾溪接了糖,没拆包装,放在桌沿上:“看戏吧,陈导。”
舞台灯光暗下来。
干冰白雾在台面上漫开,胡琴声拉扯着响起来,调子起得有些凄凉。
大幕拉开,背光处站着两个人。
穿霸王戏服的是张楚。
脸上的油彩勾得规矩,乌金甲穿在身上,往那儿一戳,沉得像座小山。
张楚没说话,光是提袍、站定、抬眼,眼神里那股子走投无路的英雄末路感,顺着镜头直直撞进观众眼里。
顾溪坐直了身子。
张楚是懂戏的。
那股力道全收在骨架里,没浮在皮肉上,呼吸放得很沉,胸口起伏的节奏全在点子上。
然而,下一秒,程蝶衣转过身来。
顾溪的眉心当场拧成了一个结。
徐浩然扮的程蝶衣迈着步子往前挪。
不知道是勒头太紧还是怎么着,整张脸绷得跟塑料布一样,眼皮子直抽抽。
手里的兰花指翘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在演女人,步子扭得像胯骨脱了臼。
胡琴转了个弯,张楚开口念白:“妃子,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声音低沉苍凉,带着沙哑的颗粒感,台词功底扎实得挑不出毛病。
结果徐浩然接腔了。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没有戏腔的韵味,也没有程蝶衣的痴和疯。
徐浩然的声音又尖又平,念台词像在背课文,说到“何聊生”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哆嗦,愣是挤不出眼泪,索性使劲翻了个白眼,身体猛地往下一软。
顾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睛被刺得生疼。
张楚在那边用命顶着戏,眼眶通红,每一寸肌肉都在戏里;徐浩然在旁边像个误入片场的木头桩子,时不时还拿余光去瞄机位,确认红灯有没有对着自己的正脸。
割裂感把整出戏撕得粉碎。
好好的一出《霸王别姬》,硬生生被演成了霸王给智障表妹送终。
表演结束,大幕缓缓合上。
演播厅的灯光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顾溪坐在评委席,盯着前方那块黑下去的屏幕,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最后被她搁在桌面上。
台下安静得过分。
周巡和陈克两位老导演看着顾溪,没说话。
这两人都在圈里摸爬滚打几十年,太清楚什么叫人情世故。
徐浩然背后是华运,是这季最大的金主,这时候谁开口谁就是傻子。
“顾老师,说说看?”主持人拿着话筒,目光往顾溪这边引。
顾溪没急着接话。
她垂下眼皮,沉默了十几秒。
这期间,演播厅里的空气透着一股紧绷的滑腻感,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终于,顾溪重新睁开眼。
她看向舞台中央站着的两人,先是礼貌地笑了笑。
“徐老师的戏感,确实很有想法。至于张楚,你能看出来对角色下了不少工夫。”顾溪开了口,语气温和。
徐浩然听到这话,眉头舒展开了,背也挺直了,下意识往台下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在他看来,这就是给面子,也是圈里人的惯例。
张楚则恰恰相反。
他听见顾溪的夸奖,脸上的神色反而更暗了,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藏在袖口里的手攥得死紧。
他懂戏,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场戏是怎么被毁掉的。
这种毫无营养的客套话,对他来说,比直接骂人还难受。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果然是综艺,再烂的表演也要讲人情世故吗?】
【顾溪也落俗套了,我真失望。】
【连顾溪都这么说,这节目没救了。】
顾溪似乎察觉到了台下的躁动,她抬起手,示意安静后继续说。
“刚才说的是场面话,现在我们聊聊专业。”顾溪把椅背靠直,收起了刚才那点温和,目光直接刺向徐浩然。
“徐浩然,你刚才演的是程蝶衣,不是在演广播体操。”
现场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顾溪没停,接着说道:“你的肢体语言全是硬伤。兰花指翘得太高,那是为了找镜头吗?还有你的表情,除了僵硬就是空洞。我甚至怀疑你连剧本都没读通,只记住了导演什么时候给特写。”
徐浩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没吐出来。
顾溪转过身,对主持人说:“我觉得徐老师天赋不在演戏。唱跳舞台需要好看的脸,你的外形条件很好,舞跳得也不错,那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强行在这里消耗表演艺术,浪费的是自己的时间和观众的眼睛。”
这句话刚说完,全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这哪是点评,这简直是给人指了一条去路。
幕后的导演坐在监视器前,看着直播画面里徐浩然那张惨白的脸,手里的耳机差点笑掉。
此时,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直播的华运影视老总,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碎了一地。
顾溪没看徐浩然,她转头看向张楚。
“张楚,你演得很吃力,对吧?”
张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股难言的情绪,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是。”
“你的节奏被带偏了。”顾溪声音平缓,不再刻薄,“对手是一个没有戏感的人,你想扛着戏走,却忘了表演是交流。你过度用力,反而让自己变得单薄。下次试着学会放手,如果对手接不住戏,那是他的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张楚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顾溪会像别人一样,把这出戏的失败全怪在他头上一半。
他微微低头,语气诚恳:“我记住了,谢谢顾老师。”
演播厅的氛围彻底变了。
评委席上的老前辈们开始调整坐姿,有的低头掩饰表情,有的看向别处。
顾溪这一通不留情面的话,把这档烂剧本节目的遮羞布,直接给扯了个精光。
顾溪靠回椅背上,拿起面前的矿泉水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很清楚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既然接了这一单,那就没打算陪着演什么父慈子孝、前辈后辈的和谐戏码。
徐浩然没料到自己会被当众点名,他眼里的那点得意还没退干净,就被顾溪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评价戳得有点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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