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刚走进机械展，便被里面的场面镇住了。
展厅比县城的百货商店大了好几倍，一排排机器摆得整整齐齐。有的机器正在切肉，有的不断封装袋子，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参展的人也多。
有人穿着西装，有人胸前挂着工作证，还有人身后跟着好几名职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设备资料。
田小满穿着普通的蓝褂子，脚上还是出门时那双布鞋。
许文静也只背着一只帆布包。
两个人走进展厅以后，接连经过几个摊位，销售人员只往她们手里塞了几张介绍单，连机器都懒得多讲。
“这台切肉机一天能切多少斤？”
田小满在一台机器前停下。
年轻销售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型号不同，产量也不同。介绍单上都写着，你先拿回去看看。”
“上面只写每小时两千斤，没写连续工作多久。”
“正常使用都没问题。”
“刀片多久换一次？县里能不能买到？”
“买机器以后再说。”
销售员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看向后面一名穿西装的男人。
“老板，您看看这台，这是我们今年的新型号。”销售员马上拿起另一份介绍单，热情地迎了过去。
田小满没有生气，只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许文静凑过来看。
“你写什么？”
“问题没回答清楚，不考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真空包装机的展位，周围已经围着十几个人。
机器把装有熟食的袋子放进凹槽，盖子压下去，不到半分钟，原本鼓起来的袋子便紧紧贴在肉上。
“这东西真快。”
许文静看得有些惊讶。
小满食品厂现在封一百袋卤味，几个人要忙很久。这台机器一个人便能操作，速度至少快了几倍。
田小满没有只看速度。
她盯着机器连续封了十几袋，发现其中一袋边缘有一道很浅的褶皱。
“这一袋是不是没封好？”
负责演示的男人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问题，真空已经抽出来了。”
“能不能放进水里试试？”
“为什么要放水里？”
“看它漏不漏气。”
男人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太多。
“我们厂的设备卖到很多地方，质量肯定有保证。真出了问题，也不是当场就能看出来的。”
旁边有人笑道：“大妹子，这机器一台好几千块，不是家里的缝纫机。你问这么细，难道真准备买？”
田小满回过头。
说话的是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一家肉制品厂的牌子。
“准备买，才得问细一点。”
“你们厂在哪里？”
“北边一个县城。”
“厂里一天做多少货？”
“一千多斤。”
男人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这么点货，还不够机器开半天。买回去也是摆着看。”
展位上的销售人员听见以后，也失去了耐心。
“同志，你要是替厂里打听，先让负责人过来。设备的价格和条件，我们直接跟厂长谈。”
“我就是厂长。”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重新打量起她。
销售人员显然不太相信。
“你是哪家厂的厂长？”
“小满食品厂，田小满。”
“以前没听说过。”
“刚办起来不久。”
销售人员还想说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没听说过，不代表人家不是厂长。”
唐玉兰提着皮包走了过来。
她显然经常参加这种展会，刚出现，便有两名销售人员主动跟她打招呼。
“唐厂长，今年又准备换设备？”
“先来看看。”
唐玉兰站到田小满身边。
“她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田厂长。你们不是卖机器吗？她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销售人员脸上的神色变了。
“原来真是田厂长。”
他重新拿起那袋有褶皱的卤味。
“这种情况可能是袋口沾了油。封口以前要擦干净，不然确实容易漏气。”
田小满问道：“机器抽完以后，能不能自己看出哪袋没封好？”
“看不出来，还是得人工检查。”
“每天检查多少袋合适？”
“最好每一袋都看。”
“电压不稳的时候能不能用？”
“最好配一台稳压器。”
销售人员这次回答得很仔细。
田小满将每一项都记在本子上，又让对方拿来不同大小的包装袋，连续试了几次。
其中一只袋子没有擦干净，放进水里以后，果然慢慢冒出了气泡。
刚才那名中年男人也不再笑了。
“我还真没想过放水里试。”
“机器快，不代表每一袋都不会出问题。”
田小满擦干手。
“人封的东西要检查，机器封的也一样。”
唐玉兰站在旁边，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看完第一台包装机，田小满没有马上问价，而是带着许文静继续往下走。
后面的几个展位一看她们只有两个女人，还是习惯先招呼男性客人。
田小满也不急。
愿意认真介绍，她便停下来听；只想随便应付，她拿上资料便走。
到了中午，两个人已经看过六台封口机和四台切肉机。
许文静的本子上记满了价格。
最便宜的封口机只要一千多，最贵的却要三万。产量从一小时几百袋到几千袋，相差很大。
“看得越多，我越不知道该买哪台。”
许文静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先把用不上的划掉。”
田小满坐到展厅外面的台阶上。
“一小时超过两千袋的，咱们用不上。零件只能从国外买的，也不要。坏了以后没人来修的，再便宜也不买。”
她一项项排除，很快只剩下三台。
唐玉兰买来三份盒饭，在她们身边坐下。
“看中哪台了？”
“还没定。”
“没有被人一说便交定钱，已经比我第一次来强。”
唐玉兰笑道：“当年我进展厅，觉得每一台机器都好。销售员再夸几句，我差点连厂房都想抵出去。”
“你今天准备买什么？”
“一台灌装机。”
“多少钱？”
“十二万。”
许文静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唐玉兰却很平静。
“我的厂每天需要灌装几万瓶，旧机器已经跟不上。对我来说，它不是摆设。”
她看向田小满。
“同一台机器，放在不同的厂里，可能是帮手，也可能是债。”
下午，展厅正中间开始演示一台大型真空包装机。
这台机器能自动送料、抽真空和封口，只需要两名工人在旁边看着。
几十个人围得水泄不通。
销售经理站在机器旁边，大声介绍。
“这是今年最新的型号，展会期间只要三万二。今天交五百块定金，还送一年的零件。”
许文静低声说道：“就是报纸上介绍的那台。”
机器连续运转，包装好的肉一袋接一袋落进铁筐，速度快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田小满也看了很久。
如果有了这台机器，食品厂的包装间确实能省下很多人。以后产量再扩大，也不用重新添设备。
销售经理看见唐玉兰，主动挤过人群。
“唐厂长，这台要不要定一台？”
“我用不上。”
唐玉兰指了指田小满。
“你问她。”
销售经理这一次没有轻视，马上递来合同。
“田厂长，我们只剩最后两台现货。今天不定，展会结束以后至少要等三个月。”
田小满接过合同。
三万二，远远超过她带来的钱。
可她只需要先交五百块，剩下的可以回县城以后再想办法。
许文静小声问道：“要不要先把机器定下来？”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填合同。
销售经理也将钢笔递到田小满手边。
她低头看着机器不停落下的包装袋，又想起火车上唐玉兰问过的那句话。
一年以后，小满食品厂的销量真能翻几倍吗？
田小满没有接那支钢笔。
她取出自己的本子，重新算起了食品厂每天真正需要包装的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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