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出县城不到半个小时，田小满的位置便被人占了。
坐在她座位上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脚边放着两只大纸箱，手里还拿着一张站票。
“同志，这是我的座位。”
田小满将车票递到他面前。
男人只看了一眼，便把脸转向窗外。
“我就坐一会儿，前面车厢太挤了。你一个女人，跟旁边的人挤挤不就行了？”
许文静皱起眉。
“车票上写着座位号，凭什么让她挤？”
“坐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男人没有起身，反而把纸箱往过道中间推了推。
周围的人都朝这边看，却没有谁愿意出声。
田小满没有继续跟他争，转身便去找乘务员。男人见她真要把人叫来，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一个座位也值得闹。”
“值得。”
田小满坐下以后，将帆布包放在腿上。
“我花钱买的票，为什么要让给你？”
男人嘟囔几句，转身去了车厢连接处。
坐在对面的女人忽然笑了。她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剪到耳边，脚边只放着一只旧皮箱。
“你第一次坐长途火车吧？”
田小满有些意外。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上车以后，你已经摸了三次车票，还总看头顶的行李。”
女人指了指她腿上的帆布包。
“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身上，说明家里人没少叮嘱。”
田小满低头笑了笑。
周建国确实嘱咐了很多遍。
车票和证件放在衣服里的暗袋，大额的钱分开放。就连帆布包上的带子，也被他重新缝过一遍。
“我丈夫第一次让我出这么远的门，不太放心。”
“广州人多，火车站也乱，小心一点没错。”
女人没再多问，重新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田小满无意中扫了一眼。
纸上画着几台机器，其中一台正是她准备去展会上看的真空包装机。
“你也去机械展？”
女人抬起头。
“你也是？”
“我想给食品厂买几台机器。”
田小满将那张展会通知拿出来，“切肉、封口，最好还能让卤味多放几天。”
女人先看了看她，又看向旁边的许文静。
“你们是哪家厂的？”
“小满食品厂。”
“在哪里？”
“北边一个县城，离省城还有几百里。”
女人显然没有听说过，点点头便没有再问。
中午，车厢里开始卖盒饭。
盒饭一份要两块五，许文静觉得太贵，拿出赵玉珍准备的烙饼和煮鸡蛋。
田小满打开另一只饭盒，里面还装着切好的卤肉。
“带了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
她将饭盒递向对面。
“大姐，一起吃点吧。”
女人原本想推辞，闻到卤肉的香味以后，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是你们厂做的？”
“我自己做的。”
女人尝了一片，慢慢嚼完。
“味道不错，肉也新鲜。就是这种东西不好保存，天气热一点，走不了太远。”
“所以我才想买真空包装机。”
“你一天做多少？”
“现在一千多斤。以后机器多了，还能再增加。”
“准备买多大的？”
田小满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设备介绍。这是许文静从省城带回来的，上面有几种包装机的图片。
“我想看这台最大的。一小时能封一千多袋，以后省得再换。”
女人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评价。
“机器多少钱？”
“上面没写，要去展会问。”
“这种型号不会低于两万。”
两万块远远超出田小满的预计。
她原本只准备带两千块定钱，剩下的回县里再想办法。
“这么贵？”
“机器大，价钱自然高。电费、维修和零件也更贵。”
女人将介绍单放回桌上。
“你现在一天做一千多斤，就算全部装成半斤一袋，也用不上一小时封一千袋的机器。”
“以后生意还会增加。”
“要是没有增加呢？”
这一句话问得田小满停住了。
女人没有等她回答，又问道：“你厂里现在有多少家固定门店？每天真正需要包装的有多少？一年以后能不能翻一倍？”
田小满认真算了一遍。
几家门店卖的大部分是当天卤味，用油纸和普通包装袋便可以。真正需要真空包装的，只有准备远运的货。
这样算下来，一天可能连三百袋都不到。
那台大机器，大部分时间都只能闲着。
“我只是提醒你。”
女人说道：“展会上的人会告诉你，机器越大越好，早买早用。可他们不会替你还钱。”
许文静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道：“大姐，你也是做食品的？”
“做了十几年。”
女人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上面写着——南华食品厂，厂长唐玉兰。
田小满接过名片。
“你也是厂长？”
“怎么，不像？”
“不是。”
田小满摇了摇头。
“我只是没想到，会在火车上遇见同行。”
唐玉兰笑了一下。
“同行不一定都是朋友，也不一定都是对手。做的东西不一样，坐在一起还能说几句真话。”
下午，车厢里越来越闷。
有人打开窗户，煤烟和冷风一起灌进来。田小满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腰和腿都开始发酸。
唐玉兰却像是早已习惯，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列车停靠一座大站时，不少人下车买东西。田小满记着周建国的嘱咐，没有离开车厢，只站起来活动了一会儿。
唐玉兰醒来以后，发现她还在看设备介绍。
“还想买最大的？”
“不买了。”
田小满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照现在的数量，一台小机器便够用。等哪天真的不够了，再换大的。”
“能舍得放下最好。”
唐玉兰看着她。
“我当年就是舍不得。”
她第一次办厂时，也去过一次机械展。
那时厂里每天只做几千瓶辣酱，她却贷款买了一条能生产几万瓶的流水线。
机器运回来以后，工人不会用，零件坏了也找不到人修。
最忙的时候一天只开两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停着。挣来的钱还不够还贷款，食品厂差点被银行收走。
“后来怎么办？”
“把生产线拆开卖了一半。”
唐玉兰说道：“卖出去时，只值买来价钱的一半。我用了三年，才把剩下的债还完。”
“那你现在还去看机器？”
“吃过亏，才更得去。”
唐玉兰笑道：“机器能让人挣钱，也能把人拖死。关键不是买不买，而是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田小满将这句话记在了设备介绍的背面。
天黑以后，车厢里的灯暗了不少。
座位上的人东倒西歪，有人趴在桌上睡，也有人直接靠着行李坐在过道里。
许文静很快睡着了。
田小满却怎么也睡不安稳。
她闭上眼睛，耳边仍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只要帆布包从腿上滑下去一点，她便会立即惊醒。
到了后半夜，唐玉兰将自己的皮箱横放在三个人脚边。
“把包带从皮箱下面穿过去。有人想拿，你马上就能感觉到。”
田小满照着她的话，将带子系好。
“你经常一个人坐火车？”
“一年总要跑几次。”
“家里人不担心？”
“刚开始担心，后来习惯了。”
唐玉兰看着车窗外的黑夜。
“女人办厂，不能每次出门都等男人陪。家里的日子要过，外面的路也得自己走。”
田小满想起站台上的周建国。
他明明舍不得她走，却没有说过一句让她留下的话。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出来闲逛，而是在替食品厂找下一条路。
第二天清晨，列车进入南方。
窗外的田野比家乡更绿，远处开始出现一排排厂房。铁路旁边堆着成片的货箱，大卡车不断从公路上驶过。
田小满贴着车窗看了很久。
唐玉兰合上手里的资料。
“展会第一天人最多，也最乱。你别急着交定钱，先把所有机器看一遍。”
“你准备先看什么？”
“我不先去展会。”
唐玉兰说道：“我的食品厂就在广州附近。上午回厂，下午再过去。”
她又递来一张写着地址的纸。
“你要是不急着回去，展会结束以后可以到我的厂里看看。”
田小满接过纸，仔细收好。
火车快到站时，车厢里的人全站了起来。行李从头顶一件件往下传，狭窄的过道很快堵得水泄不通。
田小满背好帆布包，跟许文静一起站在门边。
列车缓缓驶进广州站。
巨大的站台、拥挤的人群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铁轨，全都出现在她眼前。
她原本只是来买几台机器。
可火车还没有停稳，另一个女厂长已经先替她打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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