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算了一笔账，在本子上写下了四百二十袋。这是食品厂现在，每天需要真空包装的数量。
就算省城门市部临时加货，最多也不会超过六百袋。
眼前这台三万多块的机器，一个小时便能完成她一天的包装。剩下的时间，只能停在厂房里落灰。
“田厂长，算好了吗？”
销售经理又将钢笔往前递了递。
“最后两台已经有人看中了。你今天只要交五百块，这台机器便先给你留着。”
“装机器要不要另外收钱？”
“不收。”
“运到我们县城呢？”
“运费由你们负责。”
“机器坏了怎么办？”
销售经理停顿了一下，“你们那里离广州太远，具体时间要看师傅怎么安排。”
田小满合上本子。
“我再看看。”
经理脸上的笑淡了。
“田厂长，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你现在每天包装几百袋，不代表以后也只有这么多。”
“这台机器至少能用十年。等你的生意扩大，再想买可不一定是这个价格。”
刚才嘲笑田小满的中年男人也站在旁边。
他已经填好一份合同，听见以后说道：“一个厂连机器都舍不得买大一点，还能做多大？”
“今天省下几万块，过两年还得重新换，不是更浪费？”
田小满看向他：“你们厂一天装多少袋？”
“最多的时候一万多。”
“那你用得上。”
田小满把合同放回桌上。
“我们厂暂时用不上，等以后真用得上，我再买。”
销售经理见她转身要走，又补了一句。
“展会以后恢复原价，至少贵三千。到时候你再后悔，我们可不能按今天的价格卖。”
“真需要的时候，多花三千也比现在压上三万强。”
田小满没有再停留，她和许文静走出人群，身后的机器仍在不停运转。
许文静回头看了好几次。
“刚才已经有人交定钱了。”
“他们需要，就让他们买。”
“我就是怕咱们错过。”
“展厅里这么多机器，不可能只有这一台能用。”田小满慢慢说道，“先把全部看完，晚上再决定。”
唐玉兰一直跟在后面，听见这句话才笑了一下。
“刚才那支笔只要接过来，你们厂就要欠上三万多块的账。”
“我差一点真接了。”
田小满没有逞强，机器运转得又快又稳，站在旁边看着，很难不动心。
她甚至想过，食品厂既然早晚要扩大，不如一步到位。等回到县里，再用几家店和省城门市部挣的钱慢慢还。
可真算清每天的数量，她才发现所谓的“一步到位”，只是提前买下九成用不上的产量。
“第一次看机器，很容易被最快、最大的新东西吸引。”
唐玉兰说道：“买回去以后，每个月要还的钱也最大。”
三个人重新走进展厅。
这一次，田小满不再只看摆在正中的新机器。
她专门去角落里的小展位，也去问那些外表不够漂亮、围观的人不多的设备。
展厅最里面，有一家北方机械厂只摆了两台机器。
展位没有彩色招牌，负责介绍的也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
其中一台真空包装机只有木桌大小，外壳甚至没有刷亮漆。
“这台一小时能封多少？”
“两百到三百袋。”
老师傅说道：“肉里面油多，速度还得慢一点。袋口擦不干净，再快也封不牢。”
田小满听见这句话，停了下来。
前面几个销售员都只说机器有多快，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告诉她，机器也有做不好的时候。
“能连续开多久？”
“八个小时没问题，不过每两个小时最好停一会儿，看看加热条。”
“零件哪里买？”
“加热条和胶垫都是常用尺寸，县里的五金店没有，我们可以邮寄。机器里面没有进口东西，修起来也简单。”
“坏了能不能上门？”
“保修一年。”
老师傅递给她一张维修地点名单。
“你们省城有我们的维修点。小问题电话里教，大问题可以派人过去。”
“多少钱？”
“四千八。”
价格比那台大型机器便宜了两万多，产量也正好够食品厂使用。
田小满没有因为便宜便马上决定。
她让老师傅连续包装了几十袋，又专门在袋口抹上一点油，看看机器封出来会有什么变化。
有油的地方果然出现了褶皱。
老师傅没有遮掩。
“这种袋子不能出厂。真空包装机只能抽气和加热，替不了检查的人。”
田小满将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旁边还有一台切肉机，每小时能切五百多斤肉。刀片可以拆洗，粗细也能调整，价格一千六。
两台机器加起来六千四百块。
田小满手里准备的两千块，只够交一部分定钱。
“剩下的钱什么时候付？”
“发货以前付清。”
“能不能货到以后再付一半？”
老师傅摇头。
“厂里没有这个规矩。”
许文静将她拉到旁边。
“咱们账上能拿出六千多，不过拿完以后，工人的工资和下个月肉钱就紧了。”
“不能动工资和进货的钱。”
田小满再次看向机器。
设备合适，价格也不算离谱，真正困难的是一次拿出全部货款。
唐玉兰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师傅：“展会结束以后，这两台样机怎么处理？”
“运回厂里。”
“运回去也要花钱。”
她说道：“不如按样机便宜一点，先让田厂长交三成，剩下的钱发货时付。机器放在你们厂里，她又拿不走，你们没有损失。”
老师傅做不了主，叫来了机械厂的负责人。
双方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两台样机一共便宜四百块，田小满先交一千八百块定钱。十天以后补齐货款，机械厂负责将设备运到省城的货运站。
机器到达以后，维修点还会派一名师傅去县城安装，并教工人操作三天。
这些条件全部写进合同，不能只靠口头答应。
负责人盖章时说道：“田厂长，你问的问题是今天所有客人里最多的。”
“钱不够多，只能问清楚。”
田小满仔细检查过合同，才按下手印。
离开展厅时，先前那台大型包装机旁边已经挂上“现货售完”的纸牌。
销售经理远远看见她，还故意说道：“田厂长，我们的展会优惠结束了。以后想买，只能排队。”
“等我的厂一天需要包装几千袋，我会来排队。”
田小满没有后悔。
当天晚上，她去邮电局给家里打长途电话。电话转接了很久，周建国的声音才从另一边传来。
“机器买到了？”
“买了两台，一共六千块。”
“不是说最大的那台要三万多？”
“没买。”
“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是用不上。”
田小满将白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建国听完，只问道：“你自己觉得那两台够用吗？”
“至少两三年以内够了。”
“那就行。”
他没有因为便宜夸她会省钱，也没有遗憾她错过了最好的设备。
“家里怎么样？”
“平安一直找他那只木头小狗。”
“我就知道他早晚要后悔。”
“如意今天看见三轮车回来，以为是你，追到院门口才停下。”
田小满握着话筒，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展会结束我就回去。”
“别急。”
周建国说道：“既然去了，就把该看的看完。孩子有我们照顾，厂里的事巧云也能管住。”
挂断电话以后，唐玉兰已经等在邮电局门口。
“机器选完了，明天还去展会吗？”
“再去看一天。”
“后天到我的厂里看看吧。”
唐玉兰说道：“展厅里的人只会让你看机器有多快。到了真正的厂里，你才能看见机器停下来以后，会出多少问题。”
田小满答应下来。
她原本以为，这趟南方之行最重要的是买到设备。
直到此刻才发现，比机器更值钱的东西，展厅里未必会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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