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笑了一阵,忽然想起正事,压低声音道:“对了王兄,书铺那边你之前准备的《鹿员外雪夜私会寡妇》《卢老爷赈灾记》《鲁侍郎回京以后全家都疯了》……还有后面那几十套东西,到底什么时候发?”
王令听到这个,脸上的郁闷反而慢慢淡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看了一眼下面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又抬头看向城门方向。
陆秉初回京这么大的声势,京里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邸报先把“引虎救民”发了出来,如今百姓堵了大半条街,五城兵马司也只是维持秩序,并没有赶人。
这至少说明一件事,宫里对陆秉初如今这份声望,并不反感,甚至很可能乐见其成。
而陆秉初刚从北直隶回来,身上又多了一层赈灾功劳,这时候若硬把他往泥里拽,反而容易显得王家容不得人。
更何况……王令嘴角慢慢勾了一下,大哥那边这段时间可没闲着。
陆秉初近五年经手过的几次京察、调补,已经查出好几处异常。如今这顶“青天”的帽子戴得越高,将来那些东西掀出来,摔得才越响。
想到这里,王令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压下来,全部不发了!”
张英一愣,“什么?”
王令擦了擦手继续回道:“已经印出来的封库,没印的停笔,这几日红果书局连陆家的名字都别提。”
张英忍不住继续问道:“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王令抬眼看着楼下那把巨大的万民伞,神情反而越来越轻松。
“人家赈灾有功,百姓送伞,朝廷也认。咱们这时候往上泼脏水,泼准了还好,泼不准便先溅自己一身。”
“更何况陆秉初如今正红,盯着他的人多得很,咱们先看戏!”
张英眼睛一点点亮了,“明白了!”
王令看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总觉得这厮明白的内容可能跟自己想说的不太一样。
果然,下一刻张英已经压低声音,“王兄,你是不是准备了更缺德的招数?”
“???”
“懂了,不能说。”
“真没有!”
程勋一脸佩服,“王兄每次说先不动,最后一般都有人倒霉。”
萧允礼也跟着点头,“确实,上回你说让陆大人安心去北直隶,结果他差点让老虎吃了。”
王令脸都黑了,“那老虎跟我有屁关系!”
几个人齐齐露出一副“我们都懂,你不用解释”的神情。
王令正想骂人,楼下牛车却恰好走到酒楼正前方。
陆秉初原本正撑着万民伞朝两侧百姓点头,目光无意间往二楼一扫,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正好对上视线。
陆秉初看着窗边那张熟悉得让自己牙根发痒的脸,心中那股情绪瞬间复杂到了极点。
若没有王令,他根本不会去北直隶。
若没有王令,他也不用跟几百灾民挤在一处,冻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可若没有王令送的铁锹和红帽子,他和儿子那晚大概率已经埋在雪山里。甚至如今连自己头顶这把万民伞,都跟那个小畜生脱不开关系。
陆秉初这一刻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该下车冲上楼掐死他,还是先冲他拱个手。
最后,他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只是那笑容落在王令眼里,怎么看怎么古怪,像是想谢他,又像是想咬他一口。
王令后背莫名一凉,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这老贼他冲我笑什么?”
张英凑过来看了一眼,“大概想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滚!”
“你真不下去受他一拜?这一锹一帽,救父子两命,怎么也算再造之恩。”
“张英!”
“行行行,我闭嘴。”
牛车缓缓走远,楼下欢呼声依旧震天。
王令却盯着陆秉初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这老东西这次回来以后哪里已经不太一样了。
……
当天深夜。
京城西南一处极不起眼的私宅内,外面没有挂灯,院门也始终紧闭。
陆秉初换回了一身干净常服,白日那件满是补丁的旧棉袍已经脱了下来,可这两个月留下的消瘦与疲惫却没那么容易藏住。
他坐在暖阁里,手边放着一盏刚斟好的热茶。
而他对面,宁王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
“陆大人这一趟辛苦了。”
宁王亲自替他添了半杯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本王今日也听说了城外盛况。万民相迎,百姓赠伞,大人这一趟虽吃了不少苦,到底也算苦尽甘来。”
陆秉初没有接话。
宁王看了他一眼,笑意依旧温和,心里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北直隶那边的人盯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陆秉初父子脱离灾民、身边又没有护卫,最后竟还是让他们逃进了山里。
人没死也就罢了,回来时反倒多了一桩雪夜护民、父子打虎的美名,这才是最让宁王心里不舒服的地方。
他当初设想过很多结果,可他从未想过最后会是眼前这副局面,反倒也让他心里生出几分警惕。
宁王端起茶盏,像随口闲谈一般开口,“听说大人那夜是在山中遇虎?”
陆秉初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殿下也听说了?”
“如今满京城都在说,本王想听不见都难。”
宁王笑了笑,继续道,“只是本王有些奇怪,大人身为钦差,夜里身边理应有人护卫,怎么会带着令郎跑进山里?”
屋里短暂安静了一瞬,陆秉初慢慢抬起眼睛。
宁王的神情依旧温和,仿佛真只是关心。
可这一刻,两只狐狸心里都清楚……试探开始了!
陆秉初握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肌肉忽然轻轻抽了一下。
下一刻,他像终于压不住这一路憋回来的情绪,猛地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
“是王家!”
宁王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秉初已经咬着牙继续道:“那夜老夫与子铭刚离开灾民营准备透透气,便有人持刀追杀!若非子铭手中那把铁锹挡了一刀,老夫如今已经埋在北直隶雪里了!”
宁王神情瞬间沉下,“刺客?”
“殿下难道觉得还有第二种可能?!”
陆秉初猛地站了起来,两个月积攒下来的疲惫、屈辱、怨恨仿佛在这一刻全爆了出来。
“王令先借满京城的舆论把老夫架去北直隶,逼得老夫不得不接下这趟苦差!老夫人都已经离京了,他们竟还不肯罢手,非要把我们父子的命也留在那片雪地里!”
“老夫当夜被人一路追进深山,左臂让乱石划开这么长一道口子!”
他说着直接卷起袖子,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从小臂一直斜到肘边,看着依旧狰狞。
宁王盯着那道伤和此刻陆秉初不似作伪的表情,心里的疑虑顿时又少了一分,但他还没彻底放下戒备。
“大人可查到那些刺客身份?”
“查个屁!”陆秉初直接爆了粗口,脸上怒意更重。
“大雪下了一夜,脚印全埋了!那几个人又从头到尾蒙着脸,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可老夫在朝堂几十年,如今谁想让我死,难道我还猜不到?!”
宁王端着茶,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淡淡笑意,脸上却依旧露出几分为难,“陆大人,此事没有证据,终究不能只凭猜测。”
“证据?!”陆秉初像被这两个字彻底刺-激到了,眼睛都红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老夫这两个月睡的是什么地方,殿下知道吗?”
宁王没说话。
陆秉初却已经咬牙切齿地继续道:“破庙!草棚!几百个灾民挤在一个屋里,白日铲雪、修棚、查粮,晚上连个能安稳躺下的地方都没有!”
“吃的是杂粮粥,睡的是破草席,屋里几百号人,磨牙的、打鼾的、放屁的,老夫堂堂吏部左侍郎,半夜醒过来,鼻子旁边就是一双臭脚!甚至有一次都差点伸进老夫嘴里!”
宁王:“……”
他脸上的同情差点没维持住。
陆秉初却越说越恨,“那些灾民今日哭着喊陆青天,昨日还围着老夫磕头。可若没有王令那个小畜生,老夫何至于跑去受这种罪?!”
“万民伞?呵呵。”陆秉初冷笑一声,“老夫稀罕那群泥腿子剪几块破布给我拼把伞?!”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
宁王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疑虑终于消散近无。
对,这才是陆秉初!
白日那个坐牛车、抱万民伞、眼含热泪的陆青天,是做给天下看的。
眼前这个嫌灾民脏、嫌破庙臭、恨不得立刻把王家兄弟一起踩死的吏部左侍郎,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人。
宁王脸上的神情越发温和,“本王知道大人受了委屈。只是王家眼下圣眷正隆。王珪是父皇亲自安排的韩王府讲席。王令更不必说,太后疼他,父皇也看重他。”
“此时没有实证,贸然出手,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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