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城外官道两侧已经冒出零星嫩绿,北直隶的灾情也终于稳了下来。
随着各地赈粮陆续发放、受灾州县开始恢复,奉旨赈灾的陆秉初父子也终于结束差事,带着车队返回京城。
消息提前几日便传遍京城,从十里长亭一路到崇文门外,早早挤满了等着看热闹的百姓,沿街酒楼茶肆更是一座难求。
其中还有不少从河间、肃宁来京做买卖的商旅,听说陆秉初今日回城,也特意赶了过来。
更有人举着当地百姓托带进京的谢恩布幡,还有几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爱民如子”“救民于危难”之类的大字。
也不知道谁又请来两班锣鼓,从辰时一路敲到快午时,锣鼓手胳膊都快抡断了,人群里的议论声却越来越热闹。
“来了没有?陆青天怎么还没到?”
“急什么!听说车队已经过十里长亭了!”
“陆大人这一趟是真吃了苦,河间那边都传遍了,住的是灾民棚,吃的也是杂粮粥,连官舍都没住几日!”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这算什么?雪夜猛虎下山,陆大人怕伤着灾民,亲自把虎往山里引,胳膊都受了伤!”
“陆公子才厉害!”
那人说得两眼放光,抬手便比划了一下,“听说就一铁锹!”
“啪的一声!那么大一头吊睛白额虎,当场就趴下了!”
消息越传越离谱。
等传到王令他们所在的酒楼二层时,已经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陆子铭当夜一人一锹跟猛虎大战了三百回合,最后抓住虎尾巴抡了半圈,才一锹将虎头拍碎。
张英趴在窗边听得嘴角直抽,“再让他们传半个时辰,陆子铭怕是要骑着老虎进城了。”
程勋抓了把瓜子,认真想了想,“骑回来都算传的有些收敛了,照这个架势,明日茶楼里就该说他当夜打完老虎,又顺手扫平了一窝山匪。”
萧允礼点点头,“后日再传一轮,这把铁锹就该请进兵部,研究一下能不能给边军一人发一把。”
几个人顿时笑成一片。
王令坐在桌旁没吭声,只低头嗑着瓜子。
他今日特意来得早,还让人占了二楼临街最大的一间雅间,十里长亭方向过来的车队只要进崇文门,从这里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张英回过头,看见他面前那一小堆瓜子皮,顿时乐了,“王兄,你今日倒沉得住气。陆子铭都快让人传成武曲星下凡了,你居然还能吃得进去?”
王令抬眼看他,“不然呢?我下去挨个解释,说那厮当初在国子监多走两步路都嫌累?”
张英忍着笑,“其实你可以告诉他们,那把铁锹是你送的。”
王令:“......”
这厮最近文章长没长进暂且不好说,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倒是越来越准了。
张英还嫌不够,笑眯眯继续道:“说起来,满京城还真该谢谢你。没有那把百炼钢大锹,陆大人父子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闭嘴!”
“还有帽子!”程勋立刻跟上,“听说他们父子掉进雪坑以后,全靠陆子铭脑袋上那个大红绒球露在外面,搜山的人才看见。”
萧允礼摸着下巴,认真算了起来,“铁锹挡刀、打虎,帽子救命。如今陆大人得了万民伞,陆子铭成了打虎英雄……”
他抬头看向王令,“这么一算,这父子两个今日能这么风光,王兄最少得占一半功劳。”
王令脸一点点黑了,他把瓜子往桌上一扔,正准备让这几个王八蛋明白什么叫另一半功劳也能落到他们身上,楼下忽然爆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来了!陆大人回来了!”
酒楼二层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去。
远处长街上,一队官差已经先行开道,五城兵马司的人拦在人群两侧,却没有驱散百姓,只维持着中间一条能让车马通行的道路。
紧接着,第一辆车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王令原本还以为,陆秉初如今正是声望最高的时候,怎么也得坐一辆像样的官轿。
结果最先出现的,竟是一头老黄牛,牛后面拖着一辆运粮用的木板车,连车棚都没有。
堂堂吏部左侍郎陆秉初,便坐在那辆敞篷牛车上。
他身上没穿钦差官袍,只披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和肩头足足打了七八处补丁,其中有两块布颜色明显还不一样。
北直隶这一趟把他折腾得着实不轻,原本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瘦了一圈,下巴也多了些灰白胡茬,眼窝微陷,坐在牛车上被春风一吹,竟真有了几分为民操劳数月、历尽风霜的沧桑。
然而真正扎眼的还在他头顶,一把大得离谱的万民伞,正被陆秉初两只手撑着。
那伞根本谈不上精致,红的、蓝的、灰的、黑的,各种颜色的旧布一块块拼在一起,有些布角还能看见拆过旧棉衣留下的针脚。
每一块碎布上都写着人名,有的字写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甚至还有几个一看便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留下的名字。
偏偏就是这么一把东拼西凑出来的伞,此刻撑在陆秉初头顶,比什么金顶华盖都扎眼。
街边很快便有人感叹起来,“这真是百姓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啊!”
“陆大人连灾区穿的旧棉袍都没换!你们瞧那袖口,都磨起毛了,这一路得跟灾民吃了多少苦啊!”
“青天大老爷啊!”
几句话一传,人群里的欢呼顿时又高了一截。
王令坐在楼上,看得眼皮直跳。
他以前还真小看这老东西了,今日陆秉初若是坐着官轿、穿着官袍回来,最多落一句赈灾有功。
可如今破棉袍、拉粮牛车,再顶上一把万民伞,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活像刚从灾民堆里刨出来的青天大老爷。
这排场不花银子,效果却比八抬大轿还狠。
王令正看得牙疼,牛车另一边忽然冒出一颗硕大的红绒球。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因为陆子铭正坐在那里。
王令当初故意挑的那顶羊毛毡帽,此刻端端正正扣在他脑袋上。帽顶那颗大红绒球随着牛车一颠一颠,隔着半条街都醒目得扎眼。
更离谱的是,这厮怀里还抱着那把大铁锹。黑黝黝的精钢锹头被擦得锃亮,连锹柄都缠上了一圈新红布。
陆子铭同样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还努力维持着几分死里逃生后的沉稳。
然而一顶大红球帽子,再配一把比普通铁锹大出一圈的精钢大锹,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偏偏楼下百姓压根没觉得滑稽。
“打虎小将军!”
“陆公子威武!虎胆英雄!”
“就是那把锹!听说一锹下去,老虎脑浆都出来了!”
陆子铭听得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张英盯着他脑袋上的红绒球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王兄,我怎么觉得那帽子都快长他脑袋上了?从北直隶戴到京城,他不会准备以后成亲都戴着吧?”
王令:“……”
张英又看向他怀里的铁锹,“还有那把锹!从北直隶回来几百里,他还抱着!他这是准备以后上朝也带着?”
程勋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我看八成得传家。再过五十年,陆家祠堂里供两件东西,左边红帽子,右边大铁锹!”
“旁边再挂块牌子。”萧允礼一本正经接话,“太祖子铭公斩虎神兵!”
屋里几个人彻底笑成一团,王令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看着楼下那个红绒球,再看看那把精钢大锹,只觉得这个世界多少有些魔幻。
他当初费尽心思给陆子铭挑这两样东西,一个是为了让他在北直隶冻得脑袋冒烟的时候戴个傻帽,一个是为了让他多铲点雪。
谁能想到绕了一圈,全成装逼神器了!
更离谱的是,街边已经有小贩开始卖红绒球毡帽。
几个七八岁的小孩一人顶着一个红球,手里还拿着木头削出来的小铁锹,嘴里嗷嗷喊着“打虎”。
王令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更难受了,“娘的,晚了一步,这钱居然也让别人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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