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以后，王令脸都绿了，“那锹是我送的！”
“我让人专门用好钢打的，锹柄都加粗了一圈，想着陆子铭去了北直隶以后多铲点雪、多挖点冻土，省得他一天到晚闲着找事！”
“我送铁锹是去折腾他的！怎么到北直隶转一圈，给他送成打虎神兵了？！”
王令越说越憋屈，自己辛辛苦苦坑了陆家这么久，好不容易把父子俩送去北直隶挨冻。
结果一个月过去，陆秉初成了爱民如子的钦差，陆子铭直接成打虎英雄了，这叫什么事？
王珪看着弟弟抓狂了好一会儿，这才把茶往他那边推了推，“所以，你也不信邸报上写的经过？”
“当然不信！”
王令端起茶喝了一口，依旧满脸荒唐，“陆子铭若真有一锹拍死老虎的本事，之前跟我吵架的时候，还用得着站在那里讲道理？他早拿石狮子砸我嘴上了！”
王珪：“.....”
合着你也知道自己嘴有多损？
“所以我也不信。”
王令动作一顿，王珪伸手把邸报重新抽回来，目光落在“引虎入山”那几个字上。
“北直隶刚遭雪灾，荒山野岭积雪未化，陆秉初身为钦差，身边有差役、有护卫。就算真的有虎下山，自有人驱赶，他为何要亲自往山里跑？”
“更何况还是夜里。”
“一个吏部左侍郎，一个手无缚虎之力的陆子铭，大半夜离开钦差驻地，跑进荒山深处。”
王珪抬起眼，“总得有个理由！”
王令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莫非……”
他沉吟片刻，神情忽然严肃，“半夜起床尿尿，让山精迷了心智？”
王珪：“……”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王珪面无表情地把那杯刚推过去的茶重新拿了回来。
王令自己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大哥，你别不信。北直隶那边山多林密，民间志怪里这种事可多了。陆子铭那脑子，真碰见个长得好看的山精，人家招招手，他说不定——”
“王令！”
“啊？”
“少看点你那红果书铺的破话本子！”
王令老实了，王珪重新看向邸报，眼底那点笑意也彻底淡去。
“我猜测，当夜应当还发生了别的事。或者有人迫使他们离开驻地，或者他们在逃什么东西……”
“至于这老虎，多半只是碰巧撞了上来。”
王令脸上的玩笑也渐渐收了，“大哥的意思是……有人想杀他们？”
“有可能。”
王珪轻轻点头，“而且敢在灾区对赈灾钦差下手，对方要么疯了，要么觉得陆秉初死在北直隶对自己极有好处。”
王令脑子里很快闪过几个人。
王珪却没有继续点名，只把邸报重新放回桌上，“如今陆秉初因祸得福，赈灾办得不错，又多了一桩护民遇虎、父子死里逃生的故事。”
“陆子铭更荒唐，原本跟着父亲去灾区历练，如今硬生生成了打虎英雄。”
王令听见这里，嘴角又抽了一下。
王珪看了弟弟一眼，“陆家眼下声望正盛，咱们不用去碰。若真有人在北直隶下过杀手，如今看见陆秉初不但没死，反而带着万民称颂回来……”
他端起茶盏，眼神安静得看不出太多情绪，“会有人比咱们更急！”
……
同一夜，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放着两份奏报。
一份来自河间府，上面写的正是陆秉初引虎救民、陆子铭奋勇毙虎。
另一份薄得多，来自暗卫。
皇帝已经把第二份看了两遍，“所以，那头虎只是意外？”
暗卫主司伏在下方，“回陛下，应当如此。”
“属下让人重新查过山中留下的痕迹，也问了附近猎户。那头虎早有旧伤，近来又因大雪缺食，已经数次靠近官道觅食。”
“陆钦差父子撞上它，应该只是巧合。”
皇帝手指停在密报上，“那他们为何深夜跑进山里？”
暗卫主司神色微肃，“这才是可疑之处。”
“属下查过钦差驻地附近。事发前后几日，确实有数名身份不明之人在附近出现，有人住过驿道旁的客栈，也有人曾在夜间打听钦差车队换防时辰，之后便突然消失。”
“另外，陆钦差父子进山那一路的脚印很乱，后面还跟着数道足迹。”
“故臣等判断，陆秉初父子当夜极可能遭人追杀，仓促逃离驻地，慌不择路之下才闯进深山，又恰好撞上了那头虎！”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皇帝眼底那点温度一点点淡了下去。
“刺杀钦差.....呵呵，好大的胆子！”
他拿起那份暗报，手腕一翻，直接扔进火盆，纸角很快卷曲发黑。
前些日子宁王与陆秉初私下那些来往，暗卫早就送到御前。
陆秉初离京前又曾深夜去见宁王，接着人刚到北直隶没多久，便遭了这场“意外”。
有些事情即便没有摆到桌面上，也已经不难猜了。
皇帝看着火盆中渐渐化成灰的密报，脸上看不出多少怒意，眼底却越来越冷。
“朕还没死，一个个便已经等不及！”
暗卫主司头垂得更低。
皇帝又拿起地方送来的那份奏报，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半点没有进眼底。
“不过陆秉初这老东西，命倒是真硬！”
“让人逼进雪山，撞上老虎都没死，回来还能多赚一顶万民伞。”
皇帝这些年见过太多官员，清廉的，贪的，直的，滑的。
陆秉初当然算不上什么纯臣，可一个人在那种绝境里还能把灾赈做完，又能顺着一场意外把声望彻底翻过来，至少证明脑子和手腕都还在。
若能把心思放到正地方，确实能用。
暗卫主司伏地低声道：“陛下，宁王那边是否……”
皇帝缓缓抬眼，“先别动。”
暗卫主司明显怔了一下。
皇帝已经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辽东舆图前。
舆图上，女真诸部的位置已经用朱笔重新圈了几处。
他盯着北方看了许久，声音渐渐低沉， “辽东这几个月虽然没出兵，但也不太安静，女真又开始往南试探。朝堂上这些皇子也一个个长大了。”
“朕这副身子近来是好是坏，你们都看得见。”
暗卫主司猛地伏得更低。
皇帝却没有回头，“有些事情拖得太久，未必是好事，那便让他们斗！”
“朕也想看看，这几个儿子里，到底谁能担得起往后这大周的风雨！”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不过，争归争……谁若连局势都看不明白，把自己蠢死了，那便怪自己命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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