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聚德开张第一日,从早到晚几乎没空过桌,等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外面天都已经黑了。
王令看着账上的银子,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尤其眼看正月快过去,他还有另一件更加值得高兴的事情——钦华书院借读满期满了,终于能回国子监了!
这几个月在钦华的日子,他确实学了不少东西。
经义比刚来时稳了许多,策论也改掉了以前那种什么都想往里面塞的毛病。
年底几次随堂考校,虽然还是没在经义和策论上压过骆文山,可至少已经从最开始被他甩开一截,追到了同一档。
几位书院先生如今再看他,也不会只说一句“王珪的弟弟”,这已经够了。
至于骆文山……来日方长!
王令背着手往王府走,心里已经开始畅想明日回国子监以后的美好日子。
顾司业虽然凶,可国子监到底是自己地盘。
早课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中午还能回值房睡一觉。偶尔还能趁顾司业手头忙着事情,带张英他们出去吃顿好的。
哪里像钦华,满书院都是一群读书疯子,骆文山更是天天天不亮就抱着书出现,如今总算刑满释放了。
第二日一早,王令甚至难得早早到了书院。
他把书袋收拾好,连那只用了几个月的大陶杯都刷得干干净净,正准备提桶跑路,钦华书院那边却先来了人。
来的是一名熟悉的书院管事,王令看见他时还挺高兴。
“劳烦告诉山长一声,这段日子多有叨扰,等过些日子我再去拜访。”
那管事表情微妙,“王解元误会了。”
王令动作一顿,“误会什么?”
“在下今日过来,就是替山长传话。顾司业昨日前来拜访山长,恰好骆公子也在,他说王解元在钦华借读期间进益明显,尤其经义与策论颇有长进,颇有解元之风。”
王令听到前半句,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扬。
老顾终于会夸人了,不错!
结果下一刻,那管事笑呵呵地拱手,“骆公子向顾司业提议,王解元如今正到了进益最快的时候,若骤然中断,实在可惜。”
王令脸上的笑僵了,“所以?”
管事脸上的笑愈发和气,“王解元往后继续在钦华借读,暂不设期限!”
院里彻底安静了,王令足足站了三息。
“暂不设……什么?”
“期限。”
他手里那支刚准备塞进书袋的毛笔,直接断成了两截。
管事看着那半截笔杆飞出去,默默后退了一步。
可噩耗显然还没结束,“对了,顾司业还特意交代了一件事。”
王令缓缓抬头。
管事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顾司业说王解元在国子监时便喜欢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一竖,下面是吃的还是睡着了,先生隔着半间讲堂都看不清。”
王令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所以呢?”
管事干笑两声,“所以顾司业已经让人给钦华书院递过话了。从即日起,您的座位往前挪。”
王令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挪多前?”
“第一排。”
管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刀,“正对先生。”
“他说您若再想偷吃,先生不必留情面,可以伸手从您嘴里掏出来。”
王令:“……”
院中再次安静,张英刚从外面进来,恰好听见最后几句话,脚步瞬间停住。
下一刻,他默默转身。
王令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
“张英。”
张英浑身一僵,“王兄,我什么都没听见。”
“回来。”
“我忽然想起家里还煲着汤……”
“回来!!!”
张英只能苦着脸一点点挪回来,随后便看见王令攥着那两截断笔,脸已经黑得快能滴墨了。
“骆、文、山!”
张英嘴角一抽。
“老子招他惹他了?”王令越说越气,“借读到期,老子高高兴兴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一句‘王令进步很快’,直接给老子续成了无期!”
张英没忍住,“其实骆兄也是一片好——”
王令猛地转头。
张英立刻改口:“好大的嘴!”
“对!”
王令一巴掌拍在桌上,“经义压我,策论压我,老子都认了!赢完还非得把我留下继续陪他读?”
“怎么着,他一个人赢得不痛快,还想办张长期饭票?”
张英低头憋笑。
王令已经咬牙切齿,“等着!这笔账老子记下了。早晚有一天,大考场上老子得把他狠狠超越上一次,让他也知道什么叫‘进步很快’!”
张英沉默了一下,“王兄,还有个事。”
“说!”
“你明日搬去第一排以后……”张英看了他一眼,“好像正好坐骆兄旁边。”
王令:“……”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半晌以后,一声怒吼震得院里的鸟都飞了。
“骆文山——!”
……
当夜,王令带着一肚子火回了王府。
一路往书房走,嘴里都还在念叨那个多管闲事的骆文山,准备去找大哥告骆文山一状,最好让王珪写封信过去,提醒一下那位昔日对手少管别人家弟弟。
可刚进门,他便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王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加急邸报,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
王令走过去坐下,“大哥,看什么呢?”
王珪没回答,只把邸报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自己看。”
王令一头雾水地坐下,顺手拿起来扫了一眼。
下一刻,他整个人猛地坐直。
“北直隶河间府……钦差陆秉初巡察灾情途中,忽遇吊睛白额猛虎……”
他继续往下看,“陆秉初心系沿途灾民,恐猛虎入村伤人,遂孤身引虎入山……”
王令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再往后,“其子陆子铭见父危急,奋勇追赶,情急之下神力迸发,手持百炼精钢大锹,一击毙虎……”
书房安静了,王令盯着最后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足足过了三息,他猛地抬起头。
“陆子铭?!”
王令声音都破了调,“大哥,这上面写的是陆子铭?国子监那个陆子铭?走快两步都嫌累,秋闱放榜那日差点让人抬回去的陆子铭?!”
王珪点头,“应当没有第二个。”
“他一锹拍死一只老虎?!”
王令低头又看了一眼邸报,整张脸都快裂开了,“那老虎是泥捏的,还是饿了十年自己躺地上等死?!”
王珪终于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百炼精钢大锹……”王令忽然停住,这字怎么越看越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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