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前门大街从天还没亮便堵得水泄不通。
一条足有三丈长的红绸横在新铺门前,两侧挂满红灯笼,门头正中央三个烫金大字格外扎眼——全聚德。
张英仰着头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程勋倒是没忍住,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你说……为什么叫全聚德?”
张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别问。”
“我就随口问问。”
“蜂窝煤、士力架、六神、北面、加拿大鹅,问到今日,你还没长记性?”
程勋沉默片刻,郑重点头,“有道理!”
如今他们已经彻底想开了,王令负责取名,他们负责接受。
若实在接受不了,多念几遍也就习惯了。
反正这厮嘴里偶尔蹦出来的东西,认真追究出处,最后难受的肯定是自己。
此刻铺子外面早已挤满看热闹的百姓,京城最大的舞狮班子堵在街口,两头彩狮踩着鼓点腾挪跳跃,引得围观人群一阵阵叫好。
更显眼的还是铺子门前那一排迎宾,张英、程勋、萧允礼、周昭几人全被王令抓了壮丁,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站在门口替人引路。
“里面请!今日开张,前五十桌送一道鸭架汤!”
“别挤!后面还有位置!”
张英喊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快冒烟了,终于忍不住回头,“王兄,凭什么你是东家,我也是东家,最后我在门口吆喝,你在里面喝茶?”
王令坐在柜台边,闻言头也没抬,“因为主意是我出的。”
“鸭子还是我帮你找的!银子我也出了!铺子还是韩王的!”
“那你找韩王去。”
张英一时语塞,下意识往旁边望了一眼,脸上表情顿时更加古怪。
因为韩王今日确实来了,而且就站在不远处。
堂堂亲王穿着一身低调便服,外面还特意套了件普通狐皮斗篷,身边只跟着几个亲卫,看起来像个过来凑热闹的富家翁。
可那张脸,从进门开始便黑得跟锅底一样,尤其每当门外有人高喊一声“全聚德今日开张”,韩王眼皮就要跟着跳一下。
王令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乐了,“主公,今日这么多人捧场,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那可是本王好好的汤山庄子!”
那处汤山庄子原本算得上韩王名下最喜欢的一处产业,前院修了曲水,后面种了好几亩花木,暖阁、凉亭、鱼池样样不缺。
如今再进去,曲水里游的已经没几条锦鲤了,倒是一群鸭子天天扑腾。原本种牡丹的地方圈成了鸭棚,竹林旁边搭着晾鸭绒的架子,连韩王最喜欢的水榭旁都经常能看见一串湿漉漉的鸭脚印。
韩王那日刚进庄子,还没走出二十步,鞋底就踩上了一坨新鲜的。
韩王想起来都觉得心疼,指着王令越说越气,“如今一群鸭子在里面洗澡!本王那片牡丹一年能开两季,你让人拔了一半种菜喂鸭!还有本王那个水榭,本王以前坐在那里听琴,如今刚坐下便能闻见一股鸭屎味!”
王令咳了一声,“主公,鸭子多了,多少会有一点味道。”
“一点?!”
韩王声音都高了,“本王昨日进暖阁喝口茶,外面几百只鸭子追着管事跑!那叫声吵得本王脑仁都疼!本王堂堂亲王,皇家的别庄如今竟成养鸭场了!”
王令一本正经地纠正,“殿下,那叫种鸭繁育基地。”
韩王转头瞪他,“说人话!”
“专门养鸭子的地方。”
“那不还是养鸭场?!”
“……也可以这么理解。”
韩王差点让他气笑了,刚要继续骂,王令却忽然问道:“前几日送去的账册,主公看了吧?”
韩王脸上的怒气明显顿了顿,看了,当然看了!
那本账册写得清清楚楚,第一批鸭绒做成羽绒服以后卖了多少银子,鸭肉、鸭蛋又出了多少货,前些日子甚至还以“韩王殿下心系灾民”的名义,往北直隶送了几百件御寒羽绒袄。
最气人的是,这群鸭子还真替他挣了名声。最近京里已经有人开始夸他,说韩王过去虽然爱玩,好歹如今知道做些正事了。
也有人说,前些日子天气最冷的时候,城南不少老人孩子就靠那批羽绒袄熬过来的,韩王殿下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装着百姓。
甚至前几日进宫,皇帝难得没张口便骂他“不成器”,只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了句:“总算干了点人事。”
就这一句话,韩王回府以后愣是高兴了半日,连王珪布置的功课都多写了半页。
所以眼下他看着王令那张欠揍的脸,再想想庄子里满地乱窜的鸭子,只能硬生生把火咽回去。
“本王告诉你。”韩王咬着牙指了指店门,“今日这破铺子若赚不回你吹的那些银子,明日本王就亲自去汤山庄子。”
王令眨了眨眼,“赶鸭子?”
“把你的头摁鸭屎里!”
王令:“……”
站在旁边的张英几人齐齐低头,肩膀已经开始抖了。
恰在这时,门外锣鼓骤然一响,吉时到了。
王令立刻站了起来,“走!剪彩!”
韩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把拉到了门口,“等等,本王剪什么彩?”
“您是大股东,当然得您来!”
“大股东又是什么?”
“就是最尊贵的股东!”
这句话韩王听懂了,脸色总算好看一点。
可等他抬头,看着街边几百号百姓都在等着自己拿剪子剪彩,心里还是生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荒谬。
堂堂大周亲王,大正月十五站在前门大街给一家鸭子铺剪红绸,他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有今日。
咔嚓!红绸断开,满街顿时响起一阵叫好。
“开张喽!”
鞭炮声、锣鼓声瞬间连成一片,两头舞狮直接窜到门前。
韩王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刚想骂王令两句,店里第一炉烤鸭也正好出炉。
炉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带着果木香气的热气扑了出来。
一只只烤鸭挂在铁钩上,外皮已经烤成漂亮的枣红色,油光透亮,随着师傅取出来,鸭皮表面甚至还在轻轻冒着油泡。
韩王原本还想继续挑刺,鼻子却先动了一下。
王令一看他的表情,立刻笑了,“主公,先尝尝?”
“本王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韩王还在嘴硬,“一只鸭子而已,难不成还能比宫里的八宝鸭好吃?”
王令也不争,直接拿起片刀。
薄薄的鸭皮连着一层鸭肉被片下来,蘸上一点甜面酱,再放上葱丝、黄瓜条,用春饼一卷。
王令伸手递过去,“主公,请。”
韩王满脸挑剔地接过来。
他今日本来就是来找毛病的,庄子都被糟蹋成鸭窝了,这东西若还不好吃,他今日说什么也得从王令身上找补回来。
韩王张嘴咬下一口,下一刻,动作停了。
酥脆的鸭皮在嘴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鸭油瞬间化开,果木熏烤出的香气混着甜面酱的咸甜,再被黄瓜与葱丝一压,刚好把那股油腻托住。
韩王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王令强忍着笑,“怎么样?”
韩王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剩下半卷全部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以后,又把手伸了过来。
“再来一卷。”
张英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王令又给他卷了一张。
韩王吃完以后,自己已经学会了,直接从盘子里捏了张饼。
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等到第六卷下肚,韩王眼眶竟然真有点发红。
王令看愣了,“主公,不至于吧?”
韩王狠狠咽下嘴里的鸭肉,抬头看了看那几只红亮亮的烤鸭,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多月受的苦,全有了意义。
每天午后被王珪按在书房里讲经,今日背《左传》,明日看《史论》,错一个地方还得重抄。
过去那种睡到巳时、下午斗鸡、晚上听曲的神仙日子,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可如今这一口下去……值了!全他娘值了!
韩王猛地一拍桌子,“汤山那破庄子算什么!”
周围几个人齐齐一愣。
韩王已经拿起一只鸭腿,豪气冲天地继续道:“明日本王再让人买三个庄子!”
“一个养鸭,一个种果木,再留一个专门孵小鸭!”
张英:“……”
程勋:“……”
萧允礼默默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完了。”
周昭看他,“怎么?”
“殿下让几只鸭子彻底拿捏了。”
韩王耳朵倒是尖,立刻转头,“你懂个屁!”
说完又咬了一大口鸭腿。
王令已经笑得快直不起腰,不过笑归笑,正事不能忘。
他顺手从柜台后面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账册,递到韩王面前,“主公,既然你这么看好,那后面扩鸭棚、再开两处分店的银子……”
“批!”韩王看都没看。
王令眨了眨眼,“这里还准备添几个烤炉。”
“添!”
“果木那边最好也单独买片林子。”
“买!”
“还有三处铺面……”
“开!”
韩王一边啃鸭腿,一边不耐烦地挥手,“你搞快些!这么好吃的东西一天就这一家铺子,本王想吃还得跑前门大街,像什么样子?”
张英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账单若放在半个时辰前,韩王至少能抱着银匣子哭两刻钟。
现在一只鸭腿下去,全批了。
他终于忍不住朝王令竖起一根大拇指。
王令笑得格外谦虚,“主公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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