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初听完,脸上的怒火反而一点点平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宁王,眼底露出一丝失望,“殿下又是这套。”
宁王眉头轻轻一动。
陆秉初慢慢坐了回去,低头看着桌上的茶,“老夫离京以前来见殿下,殿下便说王家势头正盛,让老夫从长计议。”
“可如今老夫差点死在北直隶,殿下还是让我等!”
他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算了,老夫早该明白。殿下惜羽毛,不愿为了陆家脏手。”
宁王没有反驳,只轻轻叹了口气,“大人误会本王了。本王也想替你出这口气,可事情总要找得到落刀的地方。”
“有!”
陆秉初突然抬头,宁王动作一顿。
陆秉初眼里的恨意已经重新翻了上来,“王令名下那些买卖!”
宁王眉头微皱。
“红果书局、东市那几间铺子,还有刚开不久的全聚德。”陆秉初声音越来越低,“这些生意本身当然算不得什么,可韩王在里面占了多少干股,殿下应该知道。”
宁王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甚至知道得比外人更清楚。
王令开的几家铺子都把韩王拉进去做了股东,起初宁王只觉得荒唐,可这几个月看下来,他已经越来越笑不出来了。
王令身边有英国公府的张英,有定远侯、靖安伯等勋贵后辈,几个人一块做买卖,一块进学,如今又全部中了举,王珪则每日进韩王府讲习。
韩王过去在京城的名声是什么?贪玩、懒散、胸无大志,满脑子只有银子和享乐。
可自从跟王家兄弟搅在一起以后,先是给辽东捐银,后来又往灾区送羽绒衣,如今连做生意都能落个“以利济民”的好名声。
前几日甚至有御史私下感叹,韩王虽然才具有限,却胜在性情率真、肯听贤臣劝。
这句话传进宁王耳朵里时,他整整半日没有说话。
他经营这么多年,谨言慎行,见谁都温和有礼,才挣来一个贤名。
可韩王那个蠢货跟着王家混了半年,竟也开始有人夸了,凭什么?
更让宁王不舒服的是,王家宁可挑韩王这个废物当挡箭牌,也从未真正向他靠近一步,难道他这个宁王在王家眼里就那么看不上?
陆秉初看着宁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沉,心里已经有了数,却依旧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殿下此次若只是让几个御史跳出来说一句宗室与民争利,确实没用。”
宁王缓缓抬眼。
陆秉初继续道:“王令卖几件衣服、几只鸭子,挣些银子,陛下未必在意。可真正能碰的,是韩王!”
宁王眼神终于变了。
陆秉初往前倾了些,“王珪为什么留在京城?因为韩王入宫求贤,陛下让他兼韩王府讲席。”
“王令为什么把生意分给韩王?外面说是报答知遇,说到底,银钱已经从王家流进了韩王府。”
“可韩王拿着商号挣来的钱,绕过朝廷,自己往边军送军需、往灾区施恩,到最后辽东那些将士记的是朝廷的恩,还是韩王的恩?”
“还有红果书局。王令今日能靠几句话把老夫架去北直隶,明日便能靠书局、茶楼和那些话本,把一个人人都知道只会吃喝玩乐的韩王,捧成贤王!”
“再加上张英、程勋、萧允礼、周昭这些勋贵子弟日日围在王令身边,王珪又在韩王府讲学。”
陆秉初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
“钱,韩王有了;名,王令替他挣。文章和朝政,七元状元日日教着。”
“勋贵家的下一辈,也全跟王令坐在一张桌子上。连辽东边军和灾区百姓,都已经开始念韩王的好……”
暖阁里慢慢安静下来。
陆秉初忽然笑了一下,“殿下,若把这些事情一件件拆开看,全都说得过去。可若有人把它们写在同一封奏折里呢?”
宁王彻底不说话了。
陆秉初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一位亲王,手里有不知数目的商利,身边有状元,有解元,有勋贵子弟,还有书局替他扬名,银子又在往边军和灾民身上花!”
“到时候连‘谋反’两个字都不用写,只需要请陛下自己看!
宁王眼底的光一点点亮了。
陆秉初继续道:“与此同时,吏部这边由老夫配合,把这两年与韩王府有过往来、与王家有姻亲故旧、再加上英国公府这些人背后各家在朝中的任职调补,全按‘规矩’整理出来。”
“到那时候,满朝看到的便不再是王令做了几门生意,而是……”
陆秉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可后面的意思宁王早已听懂。
暖阁彻底安静下来,宁王脸上笑意也早已消失不见。
这才是一把真正能捅人的刀。
父皇最忌讳什么?几个成年皇子私下结交朝臣,经营羽翼!
齐王、秦王是怎么倒的?都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韩王从前之所以最安全,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蠢货没野心。可如果有一天,连这个“没野心”的韩王身边都隐隐形成一张由王家、勋贵、银钱组成的网呢?
父皇会不会疑?哪怕只疑一瞬,也够了!
陆秉初盯着他,声音忽然变得狠厉,“老夫甚至可以亲自上奏!”
“北直隶这顶万民伞,老夫不要了!刚挣回来的清名,老夫也可以压上去!”
“只要殿下的人在都察院先开第一炮,老夫便敢跟上,请陛下彻查韩王府与王家所有银钱往来!”
宁王看着陆秉初,一时间竟没有说话。
一个刚从北直隶回来,带着万民伞、百姓声望正盛的吏部左侍郎,拿自己的名声和前程压上去,请查韩王与王家,分量完全不一样。
可他脸上依旧没有露出半分,过了好一会儿,宁王才轻轻叹了口气。
“陆大人,你被仇恨冲昏头了。”
“你刚刚带着万民伞回来,前途重新有了转机。此刻拿自己去跟王家硬换,值得吗?”
陆秉初忽然笑了,不过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值得?”
“殿下若跟几百个灾民睡上两个月,吃上两个月杂粮粥,日日闻着一屋子臭气,最后再被三个杀手追进雪山,差点跟亲儿子一起冻死在野坑里……殿下到时候再来问老夫值不值得!”
宁王眼底最后那一丁点的怀疑,此刻也彻底散了。
他甚至有些鄙夷,万民伞拿回来了又如何?
骨子里还是那个陆秉初。为了权位可以跟灾民同吃同住,为了名声可以穿着破棉袄坐牛车进城,可真关起门来,他看不起的依旧是那些泥腿子。
这种人贪、狠、惜命,又把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
如今肯拿自己的前程去拼,显然已经恨王家恨到了骨子里。
恨得越深,越好用。
宁王终于放下茶盏,脸上重新露出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陆大人既然已经想得如此清楚,本王若再劝,反倒显得虚伪。”
陆秉初眼睛一亮。
宁王继续道:“都察院那边,本王会找合适的人,不过不能急。”
“王珪刚刚入韩王府不久,全聚德也才开张。要动,便得等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时机。”
陆秉初立即站起来,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宁王也起身将人扶住,语气温和得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裂痕,“陆大人受了这么多苦,本王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扛。”
陆秉初眼眶竟一下红了,“殿下!”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满脸感动,一个满脸真诚。
若有外人在这里看见,只怕真要感慨一句君臣相得。
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屋里连半句真话都未必找得到。
……
半个时辰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出小巷。
陆秉初坐在车内,听着外面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刚才脸上的感激、悲愤、涕泪,在车帘落下的那一瞬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
“宁王……你既然这么喜欢站在岸上看别人斗。那这一回,老夫便好好给你搭个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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