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架子底层靠里的位置。
那里并排放着两只坛子,形状大小相似。
左边那坛通体黑釉,坛身上刻着极细的缠枝纹。
封口处的红绸已经褪成了暗粉色。
麻绳上还打着一个小小的结,结的形状像是一朵五瓣的花。
右边那坛则是酱色粗陶。
坛身无釉,只贴着一条窄窄的红纸。
纸上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已经洇得有些模糊了。
可陈最还是认了出来那是“郫筒”两个字。
陈最弯下腰,先凑近左边那坛闻了闻。
只一闻,他便知道这是什么了。
那是泸州老窖。
窖藏了至少五十年的陈酿。
酒体极厚,窖香浓郁,入口绵甜,落喉净爽,是浓香型白酒中的极品。
他又凑近右边那坛闻了闻。
这一闻,他眉头便微微动了一下。
那坛郫筒酒的香气跟泸州老窖截然不同,是一种极清极雅的米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竹叶气息。
他认得这种酒。
郫筒酒是蜀中古法酿制,以糯米和竹叶入曲,酿成后封入竹筒,埋于地下陈化。
眼前这坛郫筒,陈期怕是不下三十年。
米香已经沉得极深,表面闻着淡雅,实则内里醇厚绵长,是难得的佳品。
两坛酒,一坛浓香霸道,一坛清雅绵长,是赵虎这座酒窖里最好的酒。
陈最直起身来,左手拎起那坛泸州老窖,右手拎起那坛郫筒,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看到这一幕,赵虎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急忙上前拦住陈最道。
“陈小...不,陈大爷!
你给我留其中一坛行不行?
这两坛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呢。
你挑一个别的行不行?
你看那边那排,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好酒....”
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小子鼻子这么灵,竟然认出自己最珍藏的两坛宝贝。
陈最看着他如此姿态,忍不住笑了笑。
他在心中思量了一番。
确实不能表现的太过急功近利。
得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 。
不然自己以后就不能再来了。
然后他对比了手中的两坛佳酿半天。
最后还是把右手拎着的那坛郫筒酒举了举,然后轻轻搁回架子上。
只拎着左手那坛泸州老窖,朝赵虎晃了晃。
“那行吧,给你留一坛。”
闻言,赵虎如蒙大赦,脸上的横肉都松了下来,连声道。
“好!好!好!其余的你随便挑一坛,我赵虎绝对不再干涉!”
听到这话,陈最便也毫不客气的从另一架上抄起一坛宜宾杂粮烧。
赵虎见此便也不再多言,只得感恩戴德的把陈最二人请出了这处酒窖。
三人出了酒窖,回到院中。
陈最将两坛酒往肩上一搁,回头朝赵虎笑了笑。
“赵峰主。有时间,陈某再来看望你。”
赵虎正站在院门口要目送他,听到这话不禁虎躯一震。
他看着陈最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伏虎峰以后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
从峰顶下来的路上,李二牛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跟在陈最身后,看着那两坛酒在陈最肩头晃来晃去。
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陈大哥,你这哪里是给我讨公道,分明是给自己来讨酒喝来了!”
陈最闻言哈哈一笑,偏头看他。
“咱们俩既是朋友,我帮你解了围,你帮我讨个酒喝,不过分吧?”
李二牛呵呵一笑。
其实陈最这般行事,恰恰是把他当做了朋友。
两人沿石阶下了峰顶,回到半山腰的演武场。
场上的弟子们还在休息,可一个个都坐立不安,眼睛时不时往石阶方向瞟。
教习张飞更是来回踱步,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端起来,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见他二人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陈最走到场中,扫了一眼那些弟子,又看了看张飞,语气冰冷。
“亏我二牛兄弟宅心仁厚,替你们求了情。
不然,你们赵峰主饶不了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先前那几个富家子弟身上。
此时,那几个少年已经缩到了队列最后面,头也不敢抬。
“以后再有这种事,我陈最绝对让你们赵峰主好好给个说法。”
张飞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陈宗师放心,我一定严加管教!一定!”
那几个富家子弟也跟着点头如捣蒜,嘴里含混地说。
“再也不敢了”。
见此,陈最不再多言,朝李二牛点了点头,然后脚尖一点,身形掠空而去。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余下演武场上数十名弟子仰头张望。
陈最一走,众人立刻围了上来,把李二牛团团围住。
方才那几个趾高气扬的富家子弟此刻争先恐后地凑上前。
为首那个少年挤出一脸笑,拉着李二牛的袖子道。
“二牛兄,今日是我不对,是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往后在峰里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另一个也赶紧接口。
“二牛兄,我家里有座马场,回头我让家里捎一匹好马过来,就当赔罪!”
还有个说自家在有茶园,要送新茶。
剩下的也纷纷开口,有说送兵器的,有说请他去山下酒楼吃饭的,七嘴八舌。
李二牛被围在中间,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接哪句话。
他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捧过,心里又是窘迫又是好笑。
……
陈最离开伏虎峰后,径直朝落雁峰飞去。
天色已经暗透,三十六峰之间只有索桥上还亮着零星灯火。
他落在落雁峰顶的石屋前。
此时,院中那张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盘青菜,一盘豆腐,一碟咸菜,两碗米饭。
孟飞螭坐在桌旁,正一个人慢慢吃着。
他见陈最来了,头也没抬,只把搁在对面那副碗筷朝前推了推。
陈最在对面坐下,把肩上那两坛酒往桌上一搁。
他先打开那坛泸州老窖,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便从坛口涌出来,混着窖藏的陈味,浓得几乎能摸到。
他又打开那坛宜宾杂粮烧,那酒的香气则烈得冲鼻,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
孟飞螭正在喝自己碗里的酒。
那是他平日里喝的粗酿,平时喝着也不觉得什么。
可此刻,泸州老窖那股浓香飘过来,他手里的碗忽然就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中浑浊的粗酒,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两只酒坛,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陈最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也没有急着倒酒,只是把那坛泸州老窖的封口拨得更开些,让酒香散得更浓。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饭碗,若无其事地吃起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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