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冲到院中,看见站在门口的陈最,整个人愣了一瞬。
“陈最?”
他把鸡腿往嘴里一塞,囫囵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他便注意到躲在陈最身后的李二牛。
那身灰白短打,腰间系着的赭色腰带,分明是自己伏虎峰弟子的装扮。
这小子带着自己峰里的弟子来干什么?
难不成是自己峰里的这名弟子冲撞了他?
陈最这小子虽然脾性孤傲些,但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踹自己的院门才对。
他眉头拧起来,喝问道。
“你来做什么?”
陈最却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李二牛让到身前,然后伸手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把方才在演武场上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赵峰主,我朋友在你伏虎峰上受了欺负,你说这事怎么办?”
赵虎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先是恼怒,恼怒的是自己峰里的弟子居然闹出这种事。
还闹到了陈最面前。
然后他看向李二牛,那小子站在陈最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
他哪里知道这其实是因为李二牛见到他这个伏虎峰峰主紧张的原因。
但是此刻在他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衬托下,落在赵虎眼里看着确实是委屈极了。
赵虎心里那点恼怒顿时便转成了心虚。
峰下弟子做出这等事情,确实是他这个峰主失察。
他立即搓了搓手,脸上的横肉松了下来。
“这个...确实是老子失察。你说吧,要怎么补偿你这位朋友?”
陈最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弯。
那弧度极浅,快得像一道闪电划过,旁人根本来不及看清。
如此,他便收住了方才那副沉甸甸的表情,换回了平日那副散漫的模样,慢悠悠地道。
“听说赵峰主这里藏着几坛子好酒。送给我两坛,这事就算了了。如何?”
赵虎闻言愣在当场。
然后,他很快便缓过神来。
这小子一进来就踹门,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合着就是想借题发挥,冲着自己那些私藏的美酒而来!
然而,整座苍岚宗知道他赵虎藏酒这件事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而一些副峰的峰主根本不敢出卖他赵虎。
至于孟老大那张嘴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怎么可能将这件事说出来。
那么剩下的只有那个人了。
周守拙。
“好个周老头!”
赵虎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桌上那几只空酒坛跳了起来。
“背地里搞老子!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他珍藏的那些好茶全给撒到河里去!”
陈最却始终双手抱在胸前,从容的看着他。
李二牛站在陈最身后,还没从方才那一脚的震惊里回过神来。
此刻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赵虎骂完了周守拙,转头看见陈最那副模样,心里越发来气。
可气归气,他又确实理亏。
不管陈最是不是借题发挥,底下弟子欺负新入门的事是真的。
他赵虎堂堂伏虎峰峰主,连自己峰里的事情都管不明白,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怎么,赵峰主这是不想认账?”
陈最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威胁。
“那我可要把这事闹到苍岚宗人尽皆知。
到时候谁都知道,伏虎峰峰主连自己门下的人都管不严。
到那时,若是您赵大峰主的威望一落千丈,可别怪我陈某多嘴了。”
听到这威胁言语,赵虎咬牙切齿地瞪了陈最半天。
他这辈子就没被人这么拿捏过。
可确实如陈最这小子所说,这事真要闹大了,丢人的是他赵虎自己。
最后,他只好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陈小子,老子这回认栽了。”
见目的达成,陈最微微一笑,回头朝李二牛使了个眼色。
李二牛还是一脸茫然,可到底松了口气。
方才他是真怕陈最跟峰主打起来。
而后,两人便跟着赵虎出了院子,绕过石屋,朝峰顶西侧走去。
赵虎在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壁前站定,伸手在壁上某处按了一下。
石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台阶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油灯,火光微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和浓得化不开的酒香。
三人沿阶而下,走了约莫二十来级,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方圆数丈的石室,四壁凿得平整,顶上垂着几盏铜灯,光线昏黄而柔和。
石室正中摆着三排木架,架上密密麻麻地搁着各式酒坛。
有的坛子粗陶无釉,坛口用黄泥封盖。
而有的坛子上了釉彩,绘着花鸟虫鱼。
还有几只细颈瓷瓶,瓶身上题着诗句,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酒家能有的物件。
赵虎环抱双臂,站在石室门口,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小子,说好了,你只能挑两坛,多了老子可不干。
至于你能挑到什么样层次的酒,就全看你自己的道行深浅了。”
陈最没有理他,径直走进石室。
他的目光从那三排木架上一一扫过,鼻翼微微翕动。
酒香入鼻,他便能分辨出每一坛大致的年份,香型以及酒体厚薄。
他先走到左边那排木架前。
架上多是些新酒,封坛的黄泥还带着潮气,酒香清浅,顶多陈了三五年。
他摇了摇头,转到中间那排。
这里的酒坛便不一样了,坛身上有酒庄的铭文,他认出其中一坛的铭文上写着“剑南道烧春”四个字。
那是蜀中名酒,以麦曲酿制,酒色微黄,入口甘冽,后劲极足。
另一坛铭文写着“河东乾和”,是河东道的烈酒,以粟米酿造,酒香浓烈如刀。
还有一坛标着“宣城九酝”,是大昭雅士之间流传的名品,以糯米酿成,味甘而醇,是难得的好酒。
他在这排架子前站了一会儿,却依旧没有动手去拿。
赵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心说,这小子虽然嘴刁,可到底不认识几坛好酒。
这两排里最好的也不过是外间常见的名品。
他真正的宝贝都在最里面那排呢。
然而,就在这时,陈最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径直朝石室最深处走了过去。
那排木架比前两排矮了半截,架上的酒坛也少得多,统共不过十来坛。
可每一坛都擦得干干净净,坛口封着红绸,红绸上还系着细麻绳,像是多年不曾动过。
陈最的目光从这十来坛上一一扫过,鼻翼翕动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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