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飞螭吃了两口菜,又端起碗抿了一口粗酒。
可那酒入喉之后,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忽然觉得往日喝惯的东西没了滋味。
他放下碗,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那两只酒坛。
陈最依然不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扒着饭。
孟飞螭终于忍不住侧了侧身,把脸扭向一边,背对着那两只酒坛。
可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脖子上的筋微微凸起。
陈最见时机到了,放下碗筷,笑着开口。
“前辈?想不想喝?”
孟飞螭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既有几分被看穿的窘迫,又有几分老辈人的矜持。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
“不....”
陈最闻言,以为他要说不喝,心想这老人性子还真是倔。
而这时,却见孟飞螭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接上说。
“不....不想...才...才怪。”
陈最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他连忙拿起一只空碗,给孟飞螭满满倒了一碗泸州老窖,双手端到他面前。
“前辈请!
这可是我去伏虎峰跟赵峰主求了半天才讨来的。
特意拿来孝敬您老人家。”
孟飞螭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清冽的酒液,端起来饮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之后,他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睁开,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好....”
陈最赶忙摆手道。
“前辈不用夸我,这都是晚辈该做的。”
孟飞螭却是认认真真地把方才那句话补完。
“好....好...酒。”
“……”
陈最顿时无言。
他心说,您老人家还是像以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说吧。
他端起自己的碗,也倒了一碗泸州老窖,朝孟飞螭举了举。
而后,两人在暮色中碰了一下碗,各自饮了一口。
如此,陈最用这两坛酒把孟飞螭哄好了。
那天晚上两人对坐着把泸州老窖喝了大半坛。
而后,两人便又恢复了以前的日常。
白日里比试拆招,夜里一个做饭一个打坐,偶尔分喝一壶酒,日子过得安静而扎实。
陈最在孟飞螭的指点下一点一点地精进。
这种进步不像破境时那般轰轰烈烈,没有天地异象,没有气机暴涨,甚至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明显的长进。
可他知道自己在变。
从前那些被他枪势盖住的细微毛病,正在一枪一枪地刺出间被磨平。
这种打磨极慢,慢得像石匠凿石,一凿子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可他自身也乐在其中。
他甚至觉得,这种一凿一凿的功夫,比感悟大道还要踏实。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他来到落雁峰快有一个月了。
这在其他几座主峰从未有过。
周守拙那里他只待了十来天,赵虎那里不到十日,南宫戒安那里也就半个月。
可落雁峰上,他整整待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日清晨,陈最站在悬崖边,把苍龙饮血枪横在身前,闭目调息。
当他睁开眼睛时,目光比从前沉了许多,也亮了许多。
他觉得,时机已到。
孟飞螭照常从石屋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清粥。
两人沉默地喝完粥,然后一前一后走到悬崖边那片空地上。
天光尚早,云海还没有散尽,薄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孟飞螭站在对面,右手一抬,身后那柄乌沉长刀落入掌中。
他横刀而立,看着陈最,吐出一个字。
“来。”
陈最提枪而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般一上来便用尽招式。
他先递出一枪,枪尖走直线,不快不慢,直取孟飞螭左肩!
孟飞螭刀面一横,贴着枪杆轻轻一滑。
可他的刀才贴上枪杆,陈最的枪尖便已经变了方向。
长枪顺着他的刀面往下滑了半寸,堪堪从他刀锋的边缘擦过,直指他手腕!
孟飞螭眉头微动,手腕一翻,刀锋下压。
陈最却像是早知道他会压刀一般,枪尖又是一挑,从刀锋底下钻了过去,挑向他的肘弯!
孟飞螭退了一步,刀身横斩陈最腰间!
陈最收枪后撤半步,枪尾往地上一拄,借力弹起,整个人跃到半空,一枪凌空刺下!
孟飞螭抬刀一架,刀枪相击,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铮鸣!
这一交手,两人都没有动用半分真气。
纯粹是招式上的往来。
一枪一刀,一来一往。
可就是这纯粹招式的比拼,却比任何一场真气对轰都要惊心动魄。
陈最的枪越使越快,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精准到毫厘的弧线。
每一枪递出去,都恰好落在孟飞螭刀势的空隙里。
而孟飞螭的刀依旧沉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截住陈最的枪路。
可他的脚步比从前动得多了。
从前的比试,他站在原地便能化解陈最所有的攻势。
可今日,他从东退到西,又从西逼到东,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簌簌滚落悬崖。
陈最的枪路越来越刁钻,越来越轻灵。
他的枪不再像从前那般只有刚猛霸道,而是多了几分柔韧和机变。
那杆苍龙饮血枪在他手中像是一条活过来的龙,忽而直上直下,忽而盘旋缠绕,忽而化作数十道枪影散开,忽而又凝聚成一道寒光直贯中宫。
孟飞螭的刀也越使越快。
他的刀法向来以“准”字见长,可此刻他不得不在“准”字之外再添一个“变”字。
因为陈最的枪变得太快了。
他方才明明看到枪尖指向自己心口,刀面一横,那枪尖却已经绕到了肋下。
他刚封住肋下,枪杆又扫向膝弯。
他沉刀下磕,枪尖却已经弹起,点向他的眉心。
两人从清晨打到日上三竿,从空地打到悬崖边,又从悬崖边打回空地。
刀枪相击的铮鸣声时断时续,被山风吹散了大半。
没有气浪,没有碎石横飞,可两人脚下的石地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印痕。
陈最的枪尖在地上点出了无数个浅坑。
每一个坑都不过拇指大小,深浅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孟飞螭的刀锋也在地上划出了无数道细线。
每一道线都笔直如尺,绝无半分歪斜。
到了最后,陈最一枪刺出,枪尖直取孟飞螭面门!
孟飞螭横刀一架,刀面贴着枪杆滑过。
两人几乎在这一瞬间同时变招!
陈最的枪尖忽然一沉!
孟飞螭的刀锋忽然一挑!
枪尖与刀锋在半空中相遇,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然后两人同时收力,各自退了一步。
陈最的枪尖停在孟飞螭胸前半尺处。
孟飞螭的刀锋停在陈最颈侧半尺处。
两人谁也没有再进一步。
风从悬崖外吹上来,把两人衣袍吹得猎猎翻动。
陈最喘着粗气,额角全是汗,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孟飞螭看着他,胸口也在起伏。
他的目光从陈最的枪尖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移到他握枪的手上。
然后他缓缓收刀,把刀往身后一悬,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过....过....关。”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