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院门,姜大成开口,神色郑重地看向姜若兰:
“兰兰,你先跟我来屋里一趟,我有样东西要单独给你。”
姜若兰微怔,抬眼看向周建平。
周建平会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我先回房间等你。”
姜若兰跟着姜大成走进偏房小屋。这间屋子平日里很少来人,空气中飘着旧木头淡淡的味道。
姜大成走到老旧的木柜跟前,掏出一把铜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最下层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放着一方褪色的粗布小包。
姜大成小心翼翼把布包捧出来,放在桌面上,一层一层缓缓掀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温润的玉佛。
玉质算不上顶好,带着经年摩挲出来的柔光,佛面祥和,边角被摸得莹润发亮,看得出被人珍藏了许多年。
姜大成轻轻碰了碰玉佛,眼底浮起怀念,声音放得很轻:
“这是你妈妈生前唯一的遗物。这些年我一直好好收着,就想留个念想。
如今你长大了,还要远赴京市读书,路途遥远,爸不能时时护着你。
这块玉佛你戴着,就好像你妈妈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护你平安顺遂。”
姜若兰的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湿热。
脑海里不受控制涌出久远模糊的记忆。
或许,这也是原主心底最深的执念。
那些零碎的画面浮上心头,五六岁小小的她,赖在母亲怀里。
那时候母亲身子早就垮了,脸色常年带着病态的苍白,却依旧会强打起精神,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她。哪怕咳得厉害,也舍不得将她推开。
只是这份温暖太过短暂,没多久,母亲就撒手人寰。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原主只能孤零零看着姜大成重组家庭,看着继母林月娥偏心姜倩倩,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讨一口温饱。
姜若兰缓缓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到那枚玉佛。
玉被长久摩挲,带着人体温温的暖意,佛面上浅浅的笑意安静柔和。
“爸。”她的声音微微发哑,郑重地伸出双手接了过来,“我会好好戴着,走到哪里都不会摘下来。”
姜大成看着她泛红的眼,长长叹了一口气,粗糙的手掌落在她头顶,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好孩子,你妈妈要是瞧见你现在这样,一定很欣慰。去了京市,只管安心读书,不用惦记家里。缺钱了就给家里寄信,爸想办法给你们汇过去。”
“我们手头还有积蓄,够用的。”
姜若兰摇摇头,小心翼翼把玉佛攥在手心里,贴身收好。
父女二人的说话声,隔着薄薄的门板飘出来,一字不落,落进林月娥耳中。
她手里端着的搪瓷水杯,几乎要被手指捏出印子。方才还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她和姜大成一同生活,一晃眼都十余年了。
这么多年,她操持家务,伺候他吃喝。可到头来,姜大成心底,竟然还一直惦记着前头那个死去的女人。
林月娥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嫉妒,心里一片冰凉。
看来这姜大成,终究是指望不上。
凡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她得早早为自己,还有倩倩做好打算,不能继续这样被动下去。
她不敢久在门口停留,生怕被屋里的人察觉,压下翻涌的情绪,放轻脚步,悄悄退了回去。
重新走回客厅的时候,她脸上又已经换上一副平平常常的神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相聚的时光总是匆匆,一晃便到了分别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都起了身。
林月娥早早做好早饭,面上瞧着客客气气,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看不出几分真心。
简单吃过早饭,行李都打包妥当,两个大帆布包,塞着两人换洗的衣裳,还有路上吃的干粮。
姜大成执意要亲自送他们去火车站,不肯让他二人自己过去。
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人的脸上。去往车站的路上,姜大成话格外多,一路反复叮嘱。
“到了京市,第一件事先安顿住处,租房一定要仔细瞧,别被人家哄骗了。出门在外,凡事多留心,财不外露。”
姜若兰乖乖应着,一一记下。
等到了火车站,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赶路的人,广播里不时响起列车进站的播报声,轰鸣的汽笛声远远传来,离别的气氛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姜大成帮他们拎着行李,一直送到检票口外,才依依不舍停下脚步。
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周建平的胳膊,郑重托付:
“建平,兰兰就交给你了,你们夫妻俩互相照应,遇事好好商量。”
“爸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若兰。”
周建平郑重应声。
姜大成转头看向姜若兰,目光温柔,落在她的身上,喉结微微滚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在外好好读书,记得按时写信回来报平安,缺钱了就捎信回家。”
姜若兰鼻尖微酸,用力点头:“爸,我们会的,您在家也要保重身体。”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贴身佩戴的那枚玉佛安安稳稳贴着心口,带着温润的凉意。
检票的铃声响了。
“该进站了。”
周建平轻声提醒她,伸手提起脚边的行李。
姜若兰最后望了一眼站在人群里的姜大成。
他的头发似乎又多了几分灰白,身形看着比上次相见又清瘦了些,正抬着手,不停朝他们挥手。
姜若兰咬了咬下唇,也用力挥了挥手,跟着周建平转身,随着人流慢慢往检票口里面走去。
往前走几步,她忍不住回头,还看见姜大成依旧站在原地,身形孤单,目光牢牢锁在他们离去的方向,迟迟不肯离开。
直到转角的柱子挡住视线,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身影,姜若兰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周建平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腾出一只手,悄悄握紧她的手,低声宽慰:
“别难过,等放了假,咱们还能再回来看爸。”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一路走走停停,穿过田野与村镇,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可姜若兰靠在车窗边,始终提不起半点兴致。
周建平全程默默陪在她身侧,不多言语,只悄悄将窗边的凉风替她挡住,把她随身的小包稳妥放在腿边。
见她懒懒靠着,神情低落,便时不时抬手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碎发,安静陪着她沉默。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本就热闹嘈杂,来来往往的乘客络绎不绝。
一路之上,对面和邻座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匆匆上车,有人短暂落座,又匆匆下车,皆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直到火车驶入中途站点,新一波乘客涌上车,邻座终于坐定了新的人。
最先过来落座的,是一个年纪二十左右的年轻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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