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援入谷的当天晌午，计划有变，裴照下了第一道令，全营撤离。
他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上，嗓子哑着，话说得很短：山谷里的阵没有死透，人不能再留，伤员先撤，学员后撤，人犯押在队伍中间，天黑之前，全部出谷。
操场上，一辆辆卡车排成两列，学员们抱着各自的东西往车上爬，有人胳膊上还缠着绑带，有人空着手，什么都没带。
昨夜抬出去的二十一个人，用白布盖着，装在最前头的两辆车上，车斗里一层一层码着，没有人说话。
姬承轩带着几个五阶的学员在车下清点法器，他把昨夜从山坳里带回来的断剑、卷了边的盾一件件码上后车，码到一半，直起腰，看见了姜浩。
“你坐医疗车。”他说。
“我没事啊。”
“你的脸色比秦教官还要苍白。”姬承轩没有和他争执，把水囊给了姜浩，“炁空了的人是没有资格挑车的。”
吴峰在另外一边搬索子的时候听到了声音，回头看了姜浩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衣扔给了姜浩，盖在了姜浩的腿上。
秦教官让人把担架抬到车上之后，忽然抬手示意停下来。
“不躺下。”他扶着车站起来，“我说我要坐最后一辆。”
姜素问皱起眉头说道，“你肋骨的地方……”
“肋骨骨折了，人还在。”秦教官慢慢的说道，“一车学生，我躺着，他们会看什么？”
他已经上车头了，靠在挡板上坐着，把剑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姜浩让姜素问坐在医疗车上，自己空着手，在扎完针之后就坐在车边看着学员们一队接一队地上车。
孙磊把布条缠在自己的胳膊上，拿着名册点名，每叫一个人，车上的人就答应一声。
“人全部都到齐了吗？”姜浩问道。
“活着的就是齐了。”孙磊的声音很低沉，他把名册合上之后又在上面按了两下，二十一个名字他点到了第三遍。
秦教官躺在担架上，让别人把他抬到另一辆车上去，胸口的绷带已经渗出血来了，他醒着，眼睛一直望着山坳的方向。
王坤，周福，陆衍三人被关在铁囚车里，嘴巴被堵住，手脚也被绑了起来，囚车排在队伍中间的位置，七辆囚车换过三次之后，在外面看不出来哪一辆是装人的。
裴照的车压最后，他站在车边，看着最后一辆学员车装满，挥手：“走。”
车队出了操场之后沿着盘山公路往谷口方向行驶。
姜浩的车停在当中，车帘打开之后他就向窗外看去。
山谷里到处都是昨晚留下的痕迹，焦黑的山头，烧毁的树木，一半坍塌的大楼，一辆又一辆的汽车在上面碾过，车轮碾过灰尘发出吱吱的声音。
车队走了一半的时候，在前面的山坳里，一下又一下的搏动声再次响起。
姜浩全身一紧，扶住车帮站起来。
昨天晚上他听到的震动是从地下传上来的。这一次和往常不一样，搏动不在坳心，在车队前面，在出山的路上，一下又一下，使人感到胸口发闷。
“停！”他喊。
车还没有停下来，前面的探路车就已经开到了山道的转弯处。
这时天空已经开始变暗了。
并不是被云雾遮盖起来的黑暗，而是由于光线照射不到而产生的阴影。
谷口处有一道光幕从山顶压下来，比昨天晚上出现的要高很多，厚很多，光幕沿着山脊合拢，将整个山谷都笼罩了起来。
车队最后一辆车离谷口只有几百步，光幕就在它前头落下来，车上的外勤扑上去，刀砍、雷打，光幕纹丝不动，那点光反过来吸在刀上，刀身上结了一层白霜。
“封了，又封了！”前头有人喊。
裴照的传讯法器同时响了，他打开，只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他抬头看谷口，谷口外，几辆没来得及进来的车停在光幕外头，隔着一层光，能看见人影在跑，在外头摆阵，在打那道光。
“大人，外面的话——”副官把法器递过来。
裴照听完，只说了一个字：“知道了。”
副官又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白：“大人，外面说，谷外的阵纹跟昨夜护山阵不同，是另一个阵，套在山谷外头的，外面的人打在光幕上，力道全让它吃进去了。”
“吃进去的力，去了哪里？”裴照问。
“传回地底，传回……那东西身上。”
裴照没有再问，抬手按了按眉心：“传令，外面的人，不许再打光幕，省着力气，等人。”
“外面怎么说？”姜浩已经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他跟前。
“外面进不来。”裴照把法器合上，“总部的救援都在谷外，这道光幕，九阶以下，打不开。他们调了人，最快也要三个时辰。”
他顿了顿，看向山道前方。
“这三个时辰，靠我们自己。”
搏动声到了最高处，山道正前方的路面，整片塌了下去。
黑土翻起，一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按在路面上，那只手比昨夜那只大了一圈，手指又长又黑，指甲扣进青石里，一块一块往下抠。
跟着，那东西从地底拔了出来，站直了，足有三丈高，身上没有皮，黑红的筋肉一层一层缠着骨头，它的脸上没有竖缝，只有一张裂开的嘴，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牙。
“昨夜那只，是它的门神。”程老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她扶着车帮，看着那东西，声音发颤，“封在最底下的，是这一只，s级的真身，比昨夜那只，深了不止一个等阶。”
那东西低下头，裂开的嘴扫过整条山道，扫过一辆辆学员车。
它没有走过来，它抬起脚，踩了下去。
这一脚，踩在车队最后那辆学员车上。
整辆车连人带货，陷进路面里，车斗四分五裂，车上的人来不及喊，黑气顺着脚底漫开，方圆三步之内，一片惨叫。
前头的人回头，只看见一片黑。
那辆车上有二十二个人。
医修后来只从坑里拖出来八个，剩下的，连人带车陷进黑土，坑口很快合拢，只剩下一圈新鲜的黑泥。
山壁上，有学员看见这一幕，腿软得站不住，让身边的人架着往坡上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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