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问我,我认。”他看着裴照,“阵是我做的,缸是我用的,东西是我放出来的,可你们记住,我没疯,我只是把这阵本来该有的样子还给它。”
“二十年前除你名籍的文书,是我签的。”裴照看着他,“今天这一道,我也签。”
“你签得痛快。”陆衍盯着他,眼里那点痴迷还在,“我等了二十年,差一炷香就成了,裴照,你赢在一个娃娃身上,你自己说说,荒唐不荒唐。”
“不荒唐。”裴照挥了挥手,“押下去。”
裴照合上册子:“今日供词、物证,连夜录副,一份随车队押送,一份传总部。涉案人等,凡在营的,一个不漏。”
他顿了顿,看向沈教官,“周福供出的谷外接头,你们整理名单,外勤司按名单拿人。”
沈教官应了一声,带着书记官退下。
人犯押过堂口时,王坤忽然挣了一下,他离姜浩最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句:“姜浩,你妹妹躺在云海市立医院。你真以为,那点岗哨护得住她一辈子?”
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沈教官脸色一沉。
姜浩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坤,看了两息,开口,声音不高,堂里人人听得见。
“我妹妹那间病房,双岗,林局长亲自安排的。”他一字一字道,“你想动她,先让你王家的人,踏进云海一步试试。”
王坤让他看得眼神一缩,嘴张了张,没再出声,让外勤架着拖了出去。
问案收场,天已经擦黑。
裴照没歇,带着人在山坳、西院、沟底三处清点,物证装了十二口箱子,一箱一封,贴着总部的火漆。
忙到亥时,他捧着那面传讯铜盘回到主楼,铜盘上的回讯亮了一路,他看了很久,才合上盖子,往姜浩歇着的偏厅走。
偏厅里点着灯,姜浩靠在铺上,程老刚给他行完针,姜素问在一旁收药箱。
裴照进门,先让程老出去,又看了姜素问一眼。
“她是姜家的人,我的主治,让她留下。”姜浩开口。
裴照没勉强,在对面坐下,把铜盘放在桌上,沉默了几息,道:“总部的回文,到了,你今日放的那身火,序列名,至阳天道。”
偏厅里静了一瞬。姜素问收药箱的手停住了。
“至阳天道,神话序列。”裴照一字一句,“上古典籍里,这一脉跟人皇道统并列,近三百年,灵气薄,这一脉的人再没现世过。总部以为它断了。”
“没断。”姜浩低声道,“在我身上。”
“在你身上。”裴照点头,“所以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丙班的学员。回文写得明白,你以总部客卿的身份随我车驾回京,沿途最高护卫。到了总部,自有人跟你说清楚你的来历,包括你父亲、你母亲。”
姜浩抬起头。
他这十几年,问过无数次父母,问过福利院,问过林远,问过所有能问的人,没人答得上。
这时候答案就在前头,他张了张嘴,头一个问出口的,却不是这个。
“我妹妹。”他看着裴照,“我走了,她在云海怎么办?”
裴照似乎没料到他头一句问这个,顿了一下,随即抬手叫副官:“传我的令,云海市立医院,加岗,从外勤司调一队,八个人,日夜轮值,任何人探视,先报我案头。”
副官应声去了。姜浩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靠回墙上,闭了闭眼。
“我父母的事,你现在不能说?”过了片刻,他又问。
“不是不能说,是我说不全。”裴照看着他,“你的来历,牵扯两处旧档,得总部亲自开,我能告诉你一句,你父亲,是总部在册的人。”
姜浩睁开眼,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没追问,只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
“回文上还有一条。”裴照看着他,“至阳现世的事,到此为止,出了这间屋子,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车队里只说s级诡异已除、阵眼已破。你身上的事,到了总部,由该说的人,在该说的地方说。”
“连我妹妹也不能说?”
“你想说给谁听,没人拦你。”裴照站起身,“我是说,对外。”
“还有一件事。”姜素问这时开口,她站起身,走到桌前,“裴大人,我在营里给姜浩搭过三回脉,他的脉象,不是寻常修行的路子,阳火是骨头里带的,这一点,我在姜家藏书阁的旧档里见过。”
裴照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姜家祖训,见此脉者,当以族中客礼待之。”姜素问看着姜浩,“他妹妹的病,是三年前那场SSS事件落下的,诡气沉在神魂里,寻常医院只能吊命,总部的事了,我想带他回姜家,姜家或许有办法。”
姜浩看着她。这个话,半个月前她就说过一次,集训结束替他递话,这时候她当着巡察使的面,把它说实了。
“好的。”他没有多想,“总部的事情,我和你一起去。”
裴照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并没有阻止,只是说道:“姜家的事情,等总部的消息到了京城再说。”
姜浩夜里没有怎么睡觉,在偏厅躺着,身上拔除了针,炁还是空的,但是人很精神。
楼里楼外都有人走动,押车的,清点的,守夜的一整夜都没有停止过。
沈教官第一个来,换完药之后,胳膊绑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在铺子旁边坐了下来,把名册摊在膝盖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指给他看。二十一个字,她说得很慢,说一个之后就会稍作停顿。
“一个人一个折子,怎么死的,守在哪里都得写上。”她把书合起来对姜浩说,“姜浩,你要记住他们,千万不能背着,你火烧的时候,这本册子里就少去了三百多个名字。”
姜浩看了那本书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沈教官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下来:“我教了这么多年学员,还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以后的道路不一样了,要注意安全。”
孙磊在后半夜的时候进来,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带着白天的灰尘,在铺子旁边蹲着,压低声音说:“浩哥,我都知道了,你现在是大人物了。”
“少听一些。”姜浩闭上眼睛问道,“名册在哪儿?”
“核对完毕,一个都没有漏掉。”孙磊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压住,“地窖里的伤员都在,浩哥吃过了没有?”
“吃过饭以后。”姜浩睁开了眼睛说,“去睡觉吧。”
孙磊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问道:“浩哥,以后你还教我们练剑吗?”
“带。”
孙磊满意地离开了。
没过多久,姬承轩也来了,在门口处站着,并没有进去,靠着门框拿着一把剑看着他。
“白天的时候一身火气,我服了。”姬家天才说话了,而且这一次没有拐弯抹角,“以后拆招就不藏着掖着了。”
“那么我就不用隐瞒了。”姜浩说。
吴峰没有来,但是有人送来了半壶水放在门口,并没有留下什么话。
那壶水放在天快亮的时候,喝了半壶,剩下的一半收在了随身带的包里。吴峰这个人很沉默寡言,东西送出去了,意思也就传达到了。
第二天早上,车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营地。
拔营之前,程老带着医修又给他把了一次脉,老妇人握了许久之后才收回手来,只说了一句:“脉象相符,路上休息好,在京城再给调。”说完之后冲他行了一个礼,这个礼很郑重,姜浩愣了一下,抬手回礼。
天气放晴之后,山谷里的雾气也散去了,黑灰色的车辙印深深的印在了泥土路上,阳光照射到焦黑的山崖上,一半的山头是黑色的,十分显眼。
操场边上站着一些学员,没有人喊口号,一辆辆汽车从他们身边驶过,他们就那样静静的望着。
姜浩坐在第二辆车的车斗中,身上盖了一件外勤用的厚衣服。
车斗里还有两个外勤人员,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看到他看过来之后,两个人都坐直了,年轻的张开嘴巴憋了半天,最后小声说道:“姜先生要喝水吗?”
“有就吃。”
那个人双手将水壶递给对方,非常恭敬。
姜浩接过喝了一口之后又递了回去,他对这样的称呼不太习惯,并没有说什么。
姜素问提着药箱,上了他后面的那辆车。
临上车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看一排学员,孙磊挤到了最前面,向她挥手,又向姜浩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的,看口型应该是叫浩哥。
姜浩冲他抬了抬手。
车队出谷口时,他听见后头有人喊,声音又急又哑。
是王坤。
他关在队伍末尾的囚车里,囚车是铁的,四壁封死,只留一道巴掌宽的缝。
他扒着那道缝,看着姜浩坐的车,眼睛通红,嗓子已经喊破了。
“姜浩!你等着!王家不会放过你——”
姜浩没回头。车轮碾过谷口的碎石,咔哒一声,出了谷。
他低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一张折了四折的照片。
照片上一男一女,男的背着剑,女的抱着襁褓,他看过无数遍了。
他把铜钱和照片在掌心合了合,重新收进贴身口袋,按了按。
车队上了山道,天光从云缝里落下来,一路铺在前头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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