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很快送来一只食盒,热粥、馒头,还有一碟咸菜,姜浩端起粥,手抖得厉害,洒了半口在衣襟上,他没管,一口一口喝完,胃里有了东西,人才缓过来。
沈教官在他身边坐下,她吊着胳膊,另一只手捧着一碗水,半天没喝。
“昨夜守门的名单,我核了。”她低声道,“跟着你的,都活着。你带出去的那支七人队,也一个不缺。”
姜浩捧着空碗,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沈教官看着主楼,声音很轻,“我教了这么多年藏念,头一回见人把神念全放空、把自己豁出去的,你那一下,我教不了。”
“教官,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所以才是你。”
沈教官走开后,裴照也转身要走,姜浩在背后开口:“裴大人。”
“你说。”
“楼里的人,死了多少?”
裴照站住,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主楼方向,进进出出的担架还没有停。
“当场没了二十一个,重伤的三十几个,数字还在核。”他顿了顿,“你守下来的,是剩下的三百多个。”
姜浩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脸转回去,看着主楼,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当天下午,主楼门厅临时清出来,做了问案的地方。
塌了半边的墙用帆布挡着,三张桌子拼成一处,裴照坐中,程老在左,沈教官吊着胳膊在右,秦教官伤重下不来床,周教官替他。
笔录的书记官铺开纸,门口两列外勤,刀鞘上的铜扣在光里发亮。
先带上来的是周福。
这位王家说客,两天前还在客房里慢条斯理地喝茶,这时候让人架着进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封谷之后他换了一身杂役衣裳,想混在抬水的人里出谷,车队进谷时让巡逻的当场按住,随身包袱里搜出三封没烧完的信。
“周福,王家的门客,营里挂着商队账房的名。”书记官把册子往前一推,“两日前,你在客房见过学员姜浩,说了什么,一字不差,说。”
周福嘴唇哆嗦,眼睛往门口瞟,瞟了两回,一咬牙:“我说,我都说。是王坤让我去的,他让我劝姜浩,营里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了,王家就请孙老先生去云海,给他妹妹看病。”
门厅里安静了一下。裴照没看他,只在册子上点了点:“孙老先生,七阶医修,孙元化,去年腊月就病故了。”
周福把头埋下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日期限,是谁给你定的?”
“王坤。他说,后日封谷,谷口一锁,什么痕迹都埋了。”周福的声音闷在地上,“我只知道这些,缸是陆先生的人抬的,我连禁区都没进过。”
第二个人带上来,是王坤。
他没让人架,自己走进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理过,五阶巅峰的修为压在身上。
他走到堂中,不跪,只冲裴照拱手:“裴大人,王家长房王坤,不知我犯了哪条,要劳动巡察使问我。”
“你不跪?”裴照抬眼。
“王家九世,我王坤还没学过跪字怎么写。”
裴照点点头,没跟他计较,往后一靠:“那我替你理一理。你以集训之名入谷,三个月内,夜出禁区七次,联络除名阵法师陆衍,由他反转护山阵,引s级诡异破封,意图屠尽集训营三百六十五名学员。王坤,这几条,你认不认?”
“不认。”王坤答得干脆,“夜出禁区是我违规,禁令我认,可陆衍是谁,我不认得,阵法的事,与我无关。裴大人,凭一个门客的攀咬,一个除名阵法师的疯话,就定我王坤的罪?”
“好,那听听别的。”裴照看向堂下,“姜浩。”
姜浩让人扶着站起来,走到堂中,先冲裴照行了个礼,再转向王坤。两人之间大约有三步的距离,目光相对。
“七月十二子时,在禁区外面的夜晚,我遇到你从沟里上来的时候,身上还有黑土的味道。”姜浩的声音不大,说话也不快,“七月十四后半夜我在沟里碰到两个人抬瓦罐,听他们说明晚还要拉一趟,后天封口,谷口先封。”
王坤的脸色没有改变,只是冷笑道:“晚上黑乎乎的,你能看见我的脸吗?”
“没有看到脸。”姜浩点头说,“所以瓦罐里的黑土顺着土线走到界桩处,七根新打的引气桩我摸了摸,桩上的纹路和坳心黑石上的纹路是一样的。”
稍作停顿之后,他又看向裴照说道:“顾老教过我三种阴气指示草,在沟底那里,黑根,黑叶,黑土三样都找到了。瓦罐被抬进来又被抬出去的时候,王坤住的西院后墙根下也会出现。”
“一片草,几根桩子就可以牵涉到我的身上吗?”王坤盯着姜浩说,“姜浩,你摸底不到两百人,你怎么会阵法纹路?”
“不知道,有人知道。”姜浩没有回头,“姬承轩。”
姬承轩从堂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连夜画好的图,摊在桌子上:“七桩引气,土线汇聚到黑石,旗子做开关,这就是反转护山阵的图,按照坳里实际情况所画的,桩位,线向,落缸之处一点不差。陆衍用的是这张图,王坤的院子就在土线入山口上面。”
裴照看向书记官:“沟里的东西,起出来了没有?”
“回大人,起了。”有一位外勤来报告情况,手里拿着一块黑泥和一条麻绳,“在西院后墙根下挖出了七个被泥土掩埋的大缸,缸里面封存着阴气以及活着的野诡。”
按名册点,抬缸的是陆衍带来的三个人,已经拿住,供词画了押。”
三人带上来,一进堂就跪了,为首的年纪大些,把额头抵在地上:“大人,我招,是陆先生让我们抬的,缸是王家的车拉进谷的,接头的人,是他。”
他抬手,指向王坤。
外勤又呈上一件东西,是从缸车车辕的夹层里起出来的,一枚铜牌,牌上刻着王字。书记官接过,呈到裴照案前。
“王家家商的路牌,调车走马,见牌放行。”沈教官在旁边低声道,“营里挂着商队名的,一共三拨人,路牌我核过,只有王坤这一拨,是七块。”
裴照把铜牌放在王坤面前,没说话。王坤盯着那枚牌,喉结动了一下,没再辩。
王坤脸上的血色,这才一点点褪干净。他盯着那三个杂役,又盯着姜浩,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走调:“好,好得很,姜浩,你装了半个月的怂,我看走了眼。”
“我没装怂。”姜浩看着他,“我只是记性好。”
裴照站起来,走到王坤面前,出手极快,两指并起,在他身上连点数下。
王坤闷哼一声,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他想站起来,浑身修为让封了个干净,提不起一丝力气。
“王坤,锁脉封灵,羁押候审。”裴照收回手,声音没有起伏,“王家教出这样的子弟,事情不会在你身上了结。总部会审,九大宗门到场陪审,你们王家,等着接文书。”
陆衍最后一个带上来。
他醒了,让人按着跪在地上,没有挣扎,听完所有供词,反倒抬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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