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裂到第三道口子时,头一辆车开进谷里。
那是一辆蒙着铁皮的越野车,车头上压着总部的徽记,后头跟着一长串,车轮碾过塌了半边的谷口,车灯在晨雾里排成一线。
车停在操场,门打开,外勤队员一队一队跳下来,红着眼睛往主楼冲,身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尘土,有人鞋都跑丢了一只。
担架、药箱、水囊,源源不断往楼里送。
一个背药箱的女医修沿着台阶发水,发到姜浩手里,他灌了两口,水顺着喉咙下去,才发觉嗓子干得发疼。
昨夜守正门的乙班盾手让人抬着从他面前过,那年轻人半张脸缠着布,眼睛还睁着,看见姜浩,抬起手,盾还在手里攥着。
姜浩冲他点了点头,那人让抬走了。
楼里幸存的学员从地窖、从楼梯口、从窗后头走出来,起初没人敢出声,等到看见车头上的徽记,有人腿一软,坐在地上,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姜浩让人扶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姜素问不让他动,她药箱里的银针快用完了,又拿了一卷新的,在他几处穴位上补针。
“别拔,这针是替你锁炁的,你经脉现在空着,乱动要伤根。”她头也不抬。
“晓得。”姜浩应了一声,坐没坐相,背靠着柱子,剑横在膝上,眼睛盯着谷口。
两名医护抬着秦教官从楼里出来,教官让人放在台阶另一边,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绑带,脸白得没血色,人倒清醒。
他看见姜浩,抬手让担架停一下。
“你做的?”秦教官看着他,声音哑。
“我做的。”
秦教官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脸上,扯到伤口,又收住了。
他抬起手,很郑重地,冲姜浩行了一个礼。
“守土之责,本该是我的。”他说,“这一礼,谢你替我接住了。”
姜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抬手回礼,胳膊抬到一半,让姜素问一把按回去。
“你别动,你也有份。”她冷着脸,秦教官在担架上笑了一声,让医护抬走了。
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头车上下来,他个子不高,走路很快,身后跟着两名副官,一人捧册子,一人捧传讯法器。
沈教官迎上去,抬手行礼。
巡察使裴照奉命封谷。男人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说话很快,“情况怎么样?”
“启禀巡察使,s级的诡异已经清除掉了。”沈教官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颤了,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这三个字说的是我们营里的学员除掉的,名叫姜浩。”
裴照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说:“再说一遍是谁去掉的?”
“学员姜浩,表面上是四阶,灵觉一阶多一些。”沈教官一字一句地说,“在坳心阵眼上放了一身火,金红颜色的,把那东西烧成了灰烬。”
裴照没有开口,顺着她的视线往山坳里看。
在阳光照耀之下,半座山头已经变成焦黑一片,枯树,杂草,界碑全都烧成了灰烬,在焦黑的土地中央,黑石处还有烟冒出来。
“带我去看一下。”
一伙人上了山坳。七根引气桩横七竖八的倒在了地上,坳中那块黑石也从中裂成了两半,断口焦黑一片,陆衍的两面小旗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两截旗杆。
黑石旁边的地方,陆衍自己被别人用布条绑成了一个团子,嘴里塞着布,还没有醒过来,在火势最旺盛的时候,沈教官他们把他从石头边拉了出来。
裴照绕着黑石走了一圈之后,蹲下身来,手指触碰了一下断裂的地方,又看了看地上的一堆黑灰。
用手抓起一些灰烬,黑色的粉末从指缝中流下去,什么也没有留下。
“没有留下任何人的骨头。”身后的医修低声说道,是一位白发老太太,姓程,“裴大人,s级的东西,雷劈不坏,剑砍不断,能把它们烧成灰烬的,在古籍中只有一种记载。”
“什么记载?”
程老没有马上回答,她抬头望着山下,越过众人之后把目光落在了操场边坐着的人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金红属阳,至刚至烈,焚诡而不焚人。”她说,“大人,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火焰。”
裴照让副官把姬承轩和吴峰叫过来:“阵眼,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沈教官带路的时候,她修神识,在山坳下面搏动的是她先摸到的。”姬承轩说,“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七道土线,黑石的关系统计出来,旗子就是开关。”
“当那东西燃烧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挡住黑色的影子。”吴峰的话很少,说,“火起来的时候,坳里的黑影一层层的往后退,最后消失不见了,不敢靠近,否则一旦着火就会影响到别人。”
“火不沾自己人。”程老忽然出声,她已经走到山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土,“这也是至阳火的记载之一。”
裴照站起来,脸上的神色收得很紧。
他下了山,一直走到姜浩跟前,姜浩要起身,他抬手按住。
“坐着,别动。”裴照打量他,看了看他烧焦的袖口,看了看他嘴角没擦净的血,“沈教官说的,都是你做的?”
“是。”
“那身火,哪来的?”
姜浩沉默了一下。
他也想知道那身火哪来的,可他答不上来,只能说他知道的:“我骨头里有点热,前夜里急了,自己冒出来过一次。”
“今天在坳上,我没想别的,就想着把那团东西挡下来,它就又出来了,比前一次大。”
“你站在坳顶,张开手,是要做什么?”
“石头我砍不动,下去跟它打,我也打不过。”姜浩抬眼,“我站在最高处,它就看得见我,它若冲我来,楼里的人就多一口气。”
裴照盯着他看了几息,回头接过副官捧来的传讯法器,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盘,他在盘上飞快写了两行字,铜盘亮起,片刻后,回讯到了。
他看了一眼回讯,脸上的神色变了,又看了一眼,把铜盘递给程老。程老看完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传令。”裴照转过身,声音压得不高,操场上人人都听得清楚,“封谷令再延一日,所有见过那身火的人,一个都不许出谷,原地等候问话,人证物证,分三队看管,谁也不许碰。”
副官应声去了。
裴照重新看向姜浩,这一回语气缓了许多:“你先歇着,什么都别想,我让人给你送吃的,送最好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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