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阵眼拖不得了。”沈教官咬着牙，剑势一紧，把陆衍逼得绕着黑石连退。
陆衍让到石角，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黑短杖，杖头一点，一道黑气迎面抽来，沈教官拿剑去格，黑气缠上剑刃，她半边胳膊一麻，剑势慢下来。
姜浩从侧面扑上，黑剑直递陆衍手腕，那灰袍人杖尾一摆，格开他的剑，杖头黑气又起，他矮身避开，那道气打在身后土壁上，整块土壁塌下半截。
“娃娃，你四阶修为，能接我几杖？”陆衍盯着他，“王家应了我，事成之后，山里封的东西归我调，我等了二十年，你们今天毁不掉。”
“二十年就等来给王家做狗。”姜浩喘着气，剑重新举起，“你这身本事，喂了狗了。”
陆衍脸色一沉，杖头黑气暴涨，连着点出三下，姜浩且退且挡，两道让他用金光拨开，第三道擦着肩头过去，半边袖子当场腐黑。
姜浩转头看了一眼主楼方向，雾气压在那一片楼上头，火光、金光在雾里乱闪，他看不见那边的人，只听见惨叫隔着山传过来，孙磊还在楼里，还有三百多个跑不掉的学员。
陆衍忽然笑了，他不再退，反手把两面旗子插在黑石两侧，双手飞快地在石上连点数下，黑石上的麻绳齐齐拉紧。
坳心黑气猛地往上一冲，搏动声连成一片，脚下灰土大片大片转成黑色。
“成了，你们听。”陆衍退到黑石后头，脸上带着近乎痴迷的神色，“它要动手了，这一次没人挡得住。”
主楼前，那东西果然动了。隔着山坳，姜浩看见两丈高的黑影从雾里升起，它不再试门，抬头，竖缝大张，一团比先前大出两倍的黑气在它头顶聚起。
那一团要是落下去，整座主楼都得塌半边。
秦教官的剑光从楼前冲起，一剑劈在那团黑气上，剑光跟黑气一齐碎开，秦教官整个人让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根，再没站起来。
“秦教官！”姜浩眼睛红了，转身要往山下冲，沈教官一把拽住他。
“你下去救不了他，只有阵眼，把阵眼打回去！”
姜浩停在原地，看着黑石，看着插在两侧的旗子，看着石后的陆衍。
他扑过去，黑剑高高举起，金光雷意一齐往剑上聚，一剑对着旗子斩下。
旗子是斩开了，黑石上黑气只淡了一瞬，转眼又浓。陆衍在石后冷笑：“娃娃，阵眼是这整块石头，你砍得碎吗，等你砍。”
姜浩没听他说，第二剑已经举起。
他知道自己砍不碎这块石头，四阶金光打上去，只能削下一层石皮，他更知道山下那团黑气马上要落，楼里的人等不到他一剑一剑把石头磨穿。
他把剑往土里一插，转身面对主楼方向，张开双臂，站到山坳最高处。
那团黑气正在那东西头顶往下压，楼下的人一片片跪倒，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姜浩望着那片雾，他没有再往骨头里找那点热，他什么都没想，胸口那口气提上来，一口血喷在身前，人迎着黑气的方向直挺挺站着。
骨头里那点热，这一回自己醒了。
先是一线金红，从脊背正中亮起来，跟着第二线，第三线，金红顺着血脉走遍四肢，他浑身大烫，掌心、肩头、眉心，一处一处透出金红色的光。
雷与金光在他身上合到一处，变成一种烧得人睁不开眼的金红。
他听不见旁的声响，浑身血水流得发烫，金红每亮一分，身上气力便少一分，他知道这火撑不了多久，他没有留后手，也留不住，只能把眼前这一口气送到头。
山风让热浪逼得倒卷，坳边枯树一棵接一棵烧起，火光把半面山照得透亮。
“这是……”陆衍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那东西在山下也察觉了，它转过头，竖缝对着山坳，它不管楼前的人了，那团黑气转了方向，对着山坳直压过来。
姜浩迎着那团黑气，双掌往前一推。
一道金红色的火从他掌心冲出，不是一道电光，是一整面压过去的火，火过之处，黑气层层翻开、烧尽。
金红的火撞上那团黑气，黑气连一息都没撑住，当场烧穿，火势不停，直扑那两丈高的黑影。
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抬手去挡，金红的火裹上它的手臂，手臂上黑气成片烧尽，露出底下焦黑干枯的皮，火势顺着手臂往上爬，爬满半个身子，爬进它脸上那道竖缝。
它往后退，一步，两步，脚下雾气跟着退开、烧干。
姜浩站在坳心，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只把身上所有金红往那东西身上送，火一阵紧过一阵。
那东西的嘶吼越来越低，到后来，两丈高的黑影让火整个吞了进去，金红火光里，它一点点矮下去，塌成一地黑灰。
火光熄了。
山坳里、坡上、主楼前，那铺了两日两夜的灰黑雾气一齐往后退，退过山坳，退过界桩，天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满地狼藉上。
姜浩身上的金红一点点暗下去，他腿一软，单膝跪在黑土上，两手撑着剑大口喘气，血从嘴角、鼻孔往下滴，他想站起来，撑了两回，没撑起来。
“姜浩！”姜素问头一个冲过来，扑到他跟前，手忙脚乱去扣他的脉，手指搭上去，整个人愣住，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吴峰和姬承轩先后跑过来，站在他身边，谁都没出声。
姜素问把他的脉搭了好一阵，从药箱翻出银针，在他心口、手腕连扎数针，又把一粒药丸送到他嘴边，低声道：“张嘴，咽下去，你身上炁空了，别乱动。”
“楼里……”姜浩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
“我去看。”吴峰转身就走，身影钻进雾退开的空地，往主楼方向去。
姬承轩蹲在那一地黑灰边上，拿剑尖拨了拨，灰里什么都没剩下，他抬头看山坳、看界桩，神色变了又变，末了走到姜浩跟前一屁股坐下，长出一口气。
“你方才那身火，我这辈子没见过。”他看着姜浩，声音还有点发飘，“古籍里画的都没这个。”
姜浩没力气答话，闭着眼，药丸在嘴里化开，一股苦气顺着喉咙下去，他才觉着自己又能喘气。
姜素问收拾银针，目光一次次落到姜浩脸上、掌心，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把他手腕重新扣住，三指搭着，一刻没松开。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跟着第二声，那道锁了两日两夜的光幕从中间裂开一道大口子，外头天光直照进谷里，远处，一阵接一阵的号角声、车声顺着谷口涌进来，增援到了。
姜浩跪在土上，偏过头，往谷口那片光看了一眼，他撑着剑，第三次往起站。
吴峰从主楼方向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串人，秦教官让人架着，也往谷口走。
吴峰跑到近前，看见他还跪着，伸手过去架住他胳膊，往上提。
“起来，谷口开了，回家了。”
姜浩借着力道，这回站了起来，他腿还在打颤，剑拄着地，人站住了。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满地黑灰，天光正好落在坳里，他吸了口气，把剑从土里拔出来。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