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提起。
陈时渡吹了吹红纸上的墨迹。
折成四折。
塞进描金的红信封里。
窗外响起三声汽车喇叭。
滴。滴。滴。
不是送花的冷链车。
陈时渡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庄园铁艺大门外，停着三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
中间夹着一辆加长林肯。
清虚老道在后花园扔了罗盘，提着道袍下摆往大门口跑。
“来了来了！老太爷和老太太到了！”
沈行舟刚把嘴里的牙签吐掉，转身冲主楼里头喊。
“爸！刘叔！亲家公亲家母到门口了！”
凯文手里的喷壶掉在草坪上。
“谁？天师的父母？”
他转头冲那二十多个花艺师挥手。
“停下！都停下！站成两排！”
庄园大门外。
林肯车的后门拉开。
陈小雨先跳下来，手里拎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桶。
里头装着二十个用草木灰裹着的土鸡蛋。
“爸，妈，到了，下来吧。”
车厢里伸出来一只穿黑布鞋的脚。
鞋底纳了千层底，边沿刷得雪白，踩在柏油马路上，又缩回去半寸。
陈建国弯着腰钻出车门。
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
压在箱底十几年了，屁股后头还有两道樟脑丸压出来的折痕。
最上头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卡在喉结底下。
老头脖子梗着，脸憋得通红，下巴都不敢往下低。
“他爹，你慢点，别踩着我的鞋跟。”
王桂芬跟在后头挪出来。
穿一件镇上裁缝铺刚赶出来的蓝色碎花褂子，头发抹了头油，在脑后盘了个圆髻，插着根银簪子。
她两只手抱在肚子前，怀里揣着个一尺见方的旧木箱子。
箱子上的红漆掉了一半，铜锁扣擦得锃亮。
林可可从后备箱往外拖那两个沾着泥巴的蛇皮编织袋。
陈锋带着四个穿黑西装的天枢队员走过来，一人一把接过去，连大气都没喘。
“叔，婶，这袋子我们拎着。”
陈建国伸手想去抢。
“使不得，里头是晒干的红薯干和腊肉，沉得很，别脏了你们的衣裳。”
“不脏，天师交代过，少一根红薯干拿我们是问。”
陈锋拎起两袋年货，退到后头。
王桂芬站在大门口，仰起头，看着那两扇四米高的镀金铁艺大门。
门柱子比村口的老槐树还粗。
往里头看，黑色的沥青车道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种着一排排修剪成圆球的冬青树。
车道尽头，一座跟电视里皇宫似的白楼立在那儿，前头还有个大水池子，几十根水柱往天上喷水。
太阳一照，水雾里架着道彩虹。
王桂芬两条腿晃了一下，手肘拐了拐旁边的陈建国。
“他爹，小雨是不是领错道了？”
“这哪是人住的院子，这是省里的公园吧？”
陈建国咽了口唾沫，喉结撞在领扣上，呛得咳了一声。
他抬手想去扯领口，摸到扣子，又把手放了下来。
“小雨，这儿进门要买票不？”
陈小雨乐了，挽住王桂芬的胳膊。
“爸，买啥票啊，这就是念清姐家！”
“咱们今天住这儿！”
王桂芬倒抽一口冷气，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底沾的一点黄泥，往马路牙子边上蹭了蹭。
“这么俊的地儿，踩脏了咋整……”
她把怀里的旧木箱子抱得更紧了，手指头抠进木头缝里。
“他爹，早知道他们家这么大排场，我箱子里这几样老银子，拿不出手啊。”
“都在门口站着干啥，进去吧。”
陈建国嘴上硬撑着，迈开步子往里走。
左脚迈出去，顺拐了，同手同脚。
走上沥青车道。
脚底板软绵绵的，两边全是绿草坪。
草坪正中，立着那口三米多高的大禹雍州鼎。
凯文指挥着工人，刚往鼎耳朵上挂了两串彩色小灯泡，一闪一闪的。
陈建国停下脚，眯着眼瞅那口大鼎。
“这户人家还挺会过日子，院子里支这么大一口铁锅，过年杀猪炖肉倒是不愁没家伙。”
蹲在鼎脚下啃苹果的白露噗嗤一声，苹果渣喷了一地。
旁边擦刀的秦无衣眼皮跳了一下，默默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车道。
刚走到喷泉池子边。
水柱哗哗响，水珠子飘过来，落在王桂芬的新褂子上。
老太太赶紧拿袖子去挡怀里的木箱子。
主楼大门敞开。
沈正廷穿着一身唐装，拄着紫檀木拐杖，带着沈行舟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
管家刘叔跑在最前头。
一身笔挺的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陈建国看见刘叔这身打扮，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这老头穿得比他们县长上电视时还排场。
陈建国赶紧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弯腰就要点头。
“老哥，您好……”
话没说完。
刘叔跑到五步外，双脚一并，腰直接弯成了九十度。
“陈老爷，陈太太，大小姐恭候多时了。”
陈建国僵在那儿，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王桂芬吓得往陈小雨身后躲。
“他爹，他叫你啥？老爷？咱们成分可一直是贫农啊！”
陈小雨憋着笑，拍了拍老妈的手背。
“妈，这是刘叔，沈家的管家。”
沈正廷已经走到了跟前，脸上笑开了花，把拐杖往沈行舟怀里一塞，伸出双手握住陈建国满是老茧的手。
“老哥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一路坐车累坏了吧？我本来让行舟派飞机去接，时渡非说你们晕机，坐火车踏实。”
陈建国被这双手握着，手心里全是汗。
“不累，不累，火车上有铺位，躺着就到了。”
他看着面前的沈正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您就是……念清他爹？”
“对对对，我是沈正廷，比老哥哥小两岁，叫我老沈就行！”
沈正廷转过头，冲沈行舟瞪眼。
“傻站着干嘛？叫人啊！”
沈行舟把拐杖夹在腋下，规规矩矩弯腰。
“陈伯父好，陈伯母好，我是念清的大哥，沈行舟。”
“哎，哎，大侄子好。”
王桂芬连连点头，眼睛往沈行舟身后的主楼大门瞄。
陈小雨把手里那桶土鸡蛋递给沈行舟。
“沈大哥，我妈攒了半个月的土鸡蛋，说是给嫂子补身子的，路上一个没碎。”
沈行舟双手接过来，跟抱国宝似的托着塑料桶。
“谢谢陈伯母！念清最爱吃炒鸡蛋了！”
凯文带着那二十多个花艺师站在草坪边，齐刷刷弯腰喊了一嗓子。
“欢迎陈先生，陈夫人！”
陈建国吓得一哆嗦，脖子一拧，风纪扣啪的一声崩开了。
塑料扣子飞出去老远，掉进喷泉池子里。
老头长出了一口气，脖子总算能动弹了。
清虚老道从后花园颠颠地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冲陈建国和王桂芬打了个稽首。
“老太爷，老太太，无量天尊，老道清虚，给二老请安了。”
王桂芬看着这白胡子老道士，小声问陈小雨。
“小雨，这不是咱们村头算命的瞎子同行吗？怎么也在这儿？”
清虚老道胡子一抖。
陈小雨哈哈大笑。
“妈，这是我哥的师叔，专门来帮着操办婚礼的！”
“哦，原来是时渡单位的同事啊。”
陈建国恍然大悟，从中山装上衣兜里掏出一包五块钱的红梅烟，抽出一根递给清虚。
“老师傅，辛苦了，来，抽根烟。”
清虚老道受宠若惊，双手捧着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连声说留着供祖师爷。
二楼东侧的窗户推开半扇。
陈时渡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楼下。
“爸，妈。”
王桂芬猛地抬起头。
看见二楼窗口的儿子，老太太眼圈一下就红了。
“小渡！”
“瘦了！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在山上没好好吃饭？”
陈时渡扶着窗框。
“吃了，清虚师叔天天给我炖鸡。”
下头的清虚赶紧挺起胸膛，连连点头。
“那咋还下巴尖了？你等着，妈包里带了腊肉，晌午给你蒸一碗！”
王桂芬喊完，又觉得在人家大院子里大呼小叫不体面，赶紧收了声，四处找新媳妇的影子。
“念清呢？那闺女不在家？”
沈正廷笑着往主楼门口指。
“在呢，刚在楼上试喜服，听见动静，这会儿正下来呢。”
话音刚落。
主楼大厅里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沈念清已经换下了那身拖尾长婚纱，穿了一件喜庆的暗红色真丝旗袍，外头搭着米白色的披肩。
头发挽在脑后，插着那根雷击木玉兰簪子。
顾星落跟在她身后，帮她拎着裙角。
王桂芬盯着走出来的沈念清，眼睛都不会转了。
之前在手机视频里见过两回，屏幕小，看不真切。
这会儿真人站在跟前，白得发光，眉眼温顺，走起路来一步三摇，跟年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掉漆的旧木箱子。
里头装的是她结婚时娘家陪嫁的一对老银镯子，还有一把长命锁，成色不纯，边角都磨平了。
刚才路过客厅窗口，她瞅见桌子上摆着的茶壶都是纯金的。
这点破银子，怎么拿得出手。
王桂芬手指头攥紧，把木箱子往身后藏了藏，准备退回林可可背着的蛇皮袋里去。
沈念清从主楼里走出来，迎向陈母。
走下最后三级台阶，停在王桂芬面前。
没有站着说话。
沈念清拢了拢旗袍下摆，直接蹲下身，仰起脸看着手足无措的老太太。
伸出戴着红绳的双手，稳稳接过那个旧木箱。
“妈，这些我收着。”
陈母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哗地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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