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子掉在木箱盖上。
砸出两个水印。
王桂芬抬手，拿袖口擦脸。
越擦越湿。
“好孩子，妈没本事……”
“给不起你好东西……”
沈念清站起身。
单手托着木箱，另一只手挽住王桂芬的胳膊。
“这箱子沉得很。”
“里头都是妈的心意，多少钱都买不来。”
陈建国在旁边搓手，冲着王桂芬瞪眼。
“大喜的日子，哭啥？”
“让人家笑话！”
嘴上训着，自己眼圈也红了，扭过头假装看旁边的喷泉。
主楼里头，又走出一个穿墨绿旗袍的中年女人。
头发盘得整齐，腕上戴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
沈母林若兰。
她前两天去江南请绣娘改喜服，今早才赶回江城。
林若兰快步走下台阶，握住王桂芬另一只手。
“这就是老姐姐吧？”
“我是念清她妈，紧赶慢赶，总算赶在你们进门前到家了。”
王桂芬看着面前贵气逼人的亲家母，手往回缩了缩。
“妹子，我这手糙，别勾坏了你的衣裳。”
“说的哪里话，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也天天割猪草呢。”
林若兰反手把王桂芬的手攥紧，拍了拍。
“外头日头大，别在院子里站着了。”
“饭菜都在锅里温着，咱们进屋边吃边聊。”
沈正廷大手一挥。
“对，进屋！老哥哥，今天咱哥俩可得喝两盅！”
一行人簇拥着陈父陈母往主楼走。
二楼东侧窗口。
陈时渡看着父母进了大门，松开扶着窗框的手，拉上了半扇窗。
清虚老道在楼下仰着脖子喊了一嗓子。
“天师！老道去厨房盯着蒸腊肉了，给您留两块肥的！”
窗户里没回音。
主楼餐厅。
一张直径三米的红木圆桌。
桌面上铺着刺绣桌布，摆着纯银的筷架，骨瓷的碗碟。
头顶的水晶吊灯亮着，晃得人眼花。
陈建国坐在主宾位上。
屁股只坐了椅子面三分之一。
后背挺得笔直，两只脚并拢，收在椅子底下。
面前摆着三个高脚杯，两个小瓷杯，还有一双象牙筷子，一把银勺，一块折成天鹅形状的餐巾。
老头看着这堆家伙事，手不知道往哪放。
干脆揣进中山装兜里。
沈正廷坐在他旁边，看出了老亲家的拘谨，冲站在后头的刘叔摆了摆手。
“把那些洋杯子全撤了，看着碍眼。”
“去拿两个二两的玻璃杯来，再拿两双竹筷子，这象牙的滑溜，夹不住菜。”
刘叔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撤掉高脚杯和银器，换上两双普通的毛竹筷。
陈建国松了口气，把手从兜里掏出来。
佣人端着菜盘子鱼贯而入。
清蒸东星斑、红烧鲍鱼、松茸炖鸡汤、蟹粉狮子头。
盘子精致，菜量不大，摆在转盘上像画一样。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个粗瓷大海碗。
里头是王桂芬带来的烟熏腊肉，切得厚墩墩的，底下垫着晒干的红薯干，油汪汪地冒着热气。
香味一下盖过了旁边的松茸。
沈行舟坐在末座，鼻子抽了抽。
“好香！这才是下饭菜！”
沈正廷转动玻璃转盘，先把那盘红烧鲍鱼转到陈建国面前。
“老哥哥，动筷子，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哎，好，好。”
陈建国拿起竹筷子。
手腕有点抖。
伸向盘子里最大的一只鲍鱼。
鲍鱼上浇了浓稠的芡汁，滑得很。
筷子尖一夹。
刺溜。
鲍鱼从筷子缝里滑了出去，掉回盘子里，溅起两点酱汁，落在洁白的桌布上。
陈建国老脸一红。
赶紧伸手去夹第二次。
力道大了点，鲍鱼弹了起来，在盘子边沿磕了一下，滚到了转盘上。
陈建国呼吸都粗了，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筷子停在半空，夹也不是，收也不是。
旁边的陈小雨刚想站起来帮老爸夹。
沈正廷已经伸出筷子，去夹那只滚出来的鲍鱼。
结果他也没夹住，啪嗒一下，鲍鱼又滑走了。
“这厨子，今天芡勾得太厚了！”
沈正廷骂了一句，直接拿起旁边的公用大勺，一勺子把鲍鱼连汤带水舀起来，放进陈建国的碗里。
又舀了一只放自己碗里。
“老哥哥，咱别用筷子跟它较劲，拿勺吃，痛快！”
陈建国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塌下来半寸，拿起勺子。
“对，拿勺省事。”
沈正廷没再让那些精细菜，直接把那碗红薯干蒸腊肉转到了自己面前。
夹起一大块带着皮的肥腊肉，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油脂顺着嘴角溢出来。
“香！柴火熏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城里头买不着这个味！”
陈建国见他真爱吃，话匣子打开了一点。
“这是冬月里杀的土猪，拿柏树枝和橘子皮熏了足足一个月。”
“地里的红薯也是霜降后才刨出来的，糖分足，晒干了有嚼头。”
“霜降后的红薯确实甜！”
沈正廷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亮了。
“不瞒老哥哥，我二十岁出头那会儿，还没做生意，在赣北老家种过三年地。”
“那时候穷啊，交完公粮没剩多少，全靠红薯顶肚子。”
陈建国惊讶地转过头。
“你也种过地？我看你这手，白白净净的，不像干过农活的人。”
“嗨，这都是后来养出来的。”
沈正廷伸出左手，翻过来，指着食指根部一道泛白的旧疤。
“你看这儿，当年抢收稻子，天黑看不清，一镰刀割自己手上了，当时没钱去卫生所，抓了把香灰按上就接着割。”
陈建国凑过去看了看那道镰刀疤，彻底不紧张了，大腿一拍。
“香灰止血快！我们村里人割破了手都这么干！”
“不过抢收那是真累人，最怕赶上连阴雨，稻谷泡在田里发芽，一家老小蹲在地头哭。”
“谁说不是呢！”
沈正廷叹了口气，给陈建国满上酒。
“我后来去跑船搞运输，其实跟种地一个理儿。”
“种地看老天爷脸色，跑船也看老天爷脸色，赶上海上刮台风，一船货全泡汤，裤衩子都赔光过两回。”
“那你咋熬过来的？”陈建国端起酒杯，跟沈正廷碰了一下。
“咬牙硬挺呗，家里头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退一步就是死路，只能往前拱。”
“这话在理！人这一辈子，就得有股子牛劲！”
两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你一言我一语。
从插秧除草，聊到跑船拉货。
一个种了一辈子黄土地，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
原本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两个人，这会儿凑在一块，唾沫星子乱飞，连旁边的鲍鱼冷了都没人管，光顾着就着腊肉喝酒了。
圆桌另一头。
林若兰也没动那些名贵海鲜，专挑王桂芬带来的土鸡蛋吃。
“老姐姐，这鸡蛋黄真红，一点腥味都没有。”
“家里散养的鸡，天天在山坡上自己找虫子吃，不喂饲料。”
王桂芬看亲家母不嫌弃，话也多了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沈念清。
“念清这闺女，打小你们是怎么养的？咋养得这么知书达理，连个重话都不会说。”
“哪有，她小时候可倔了。”
林若兰笑着摇头，拆自家闺女的台。
“五岁那年，她大哥抢了她一块桂花糕，她一声不吭，半夜爬起来，把她大哥所有的玩具小汽车全扔进了鱼塘里，捞了三天都没捞全。”
沈念清正在喝汤，闻言无奈地抬头。
“妈，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哈哈哈哈，这性子好，不吃亏！”
王桂芬拍着手笑，转头看了一眼陈小雨，压低声音跟林若兰咬耳朵。
“我们家小渡小时候也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八岁那年，村里有几个大孩子欺负小雨，把小雨推泥坑里了。”
“小渡放学回来没说话，第二天去后山掏了个马蜂窝，用衣服包着，直接扔进了那几个熊孩子的被窝里，把人家屁股蛰得肿了半个月，他爹拎着棍子去人家赔礼，赔了二十个鸡蛋呢！”
“噗——”
正在角落里拿手机偷偷录像的沈行舟，一口茶水喷在地毯上。
肩膀一抽一抽地狂笑。
“妹夫还干过这事？掏马蜂窝？哈哈哈哈，这视频我得存进保险柜，以后他敢拿天师架子压我，我就放给他看！”
陈小雨在旁边疯狂点头。
“对对对，我哥那时候可护短了，挨了爸一顿竹笋炒肉，愣是一声没吭！”
沈念清听着，嘴角弯了起来，眼底全是笑意。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一剑定九州的紫府天师，八岁的时候，也会干掏马蜂窝报仇的傻事。
林若兰拉着王桂芬的手，越聊越热乎。
从孩子换牙、尿床，一直聊到以后生了娃谁来带。
餐厅里没有半点豪门宴席的冷清。
全是碗筷碰撞的脆响，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
角落里，沈行舟举着手机，镜头在两个喝酒吹牛的老头和两个唠家常的老太太之间来回切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了。
酒过三巡。
一瓶五粮液见了底。
陈建国脸膛通红，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里头的白汗衫。
他放下酒杯，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转过头，看了一眼这间金碧辉煌的大餐厅。
又看了看坐在对面、跟自家老伴聊得正欢的沈念清。
刚才借着酒劲压下去的那点自卑和不安，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们老陈家，三代贫农。
虽说儿子现在有出息了，当了什么天师，还有当兵的给开车。
可在陈建国眼里，那些虚名当不了饭吃，更比不上人家沈家这实打实的金山银山。
人家闺女是千金大小姐，自个儿家里连像样的彩礼钱都掏不出来，只带了两袋红薯干和几件旧银器。
酒过三巡，陈父红着脸，鼓起勇气说了一句——“亲家，我儿子……配得上你家闺女吗？”
桌上的说笑声停了。
王桂芬脸上的笑容收住，捏紧了手里的餐巾纸。
陈小雨也放下了筷子。
沈正廷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沈正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哥，是我们高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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